第137章 占领
至德元载。七月。
长安被占了——一个月了。
安禄山的兵在城里驻了下来——
一开始——乱——抢过——杀过——有些不听话的士兵闯进坊间——抢东西——欺负人——
但很快——安禄山派了人来管——一个叫张通儒的——任了长安留守——维持秩序——士兵们被约束了——至少明面上——不能再随便抢了。
坊门又开了——但出入要查——安禄山的兵守在每个坊门口——进出要报身份——报去处——
西市慢慢又开了一些铺子——不多——但有——卖粮的——卖柴的——卖盐的——基本的东西还是有人卖——
因为——人——总要活。
不管谁坐天下——人总要吃饭——总要活——
满堂香——在关了十天门以后——开了。
陈小满把门打开——把灶台生了大火——把铁锅架上去——倒油——
"满堂香——开门了。"他对阿依说。
"现在开？安禄山的兵还在城里——"
"正因为在——才要开。如果安禄山的兵看到一间铺子一直关着——他们会怀疑——会来查——查了就麻烦了。开着——卖饭——正常——他们不会注意。"
阿依想了想——"有道理。但卖给谁？"
"卖给所有人。来的都是客——不管是唐人还是安禄山的兵——给钱就卖——不给钱的也给一碗粥——"
"给安禄山的兵也做？"
"做。"陈小满的声音很平——"灶台不分敌我——饿了就吃——吃了就是客。我是厨子——不是将军——我的仗不是用刀打的——是用锅铲打的——我的锅铲只管饭好不好吃——不管人好不好。"
阿依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头——"好。你说了算。"
满堂香——重新开张了。
菜简单了——没有以前那么多花样——因为食材少了——很多东西买不到了——
但基本的——还能做——
葱爆羊肉——有——因为羊肉还有人卖——虽然贵了三倍——
阳春面——有——面和盐和葱都还有——
炒黄豆——有——黄豆从城南仓库拿的——
凉拌萝卜丝——有——萝卜是阿依在城南仓库旁边开的一小片菜地里种的——她什么时候种的——陈小满不知道——但种了——长了——有萝卜了——
"你种菜？"
"去年冬天种的——萝卜——白菜——都种了——不多——但够吃——我不信任何人的供应——只信自己种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种菜？"
"看别人种的——不难——比打算盘简单。"
陈小满看着她——又一次——被她的周全震住了。
来的客人不多——但有。
有几个老街坊——听说满堂香开了——来了——一碗面——一碟炒黄豆——坐一坐——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满堂香还在"这个事实——让他们安心。
有一个年轻人——看穿着是安禄山的兵——但脱了甲——穿着便衣——来了——
"有酒吗？"
"有。满堂春。"陈小满倒了一杯——
年轻人喝了——"好酒——比军营里的烂酒好一万倍。"
"再来一杯？"
"来。"
年轻人喝了三杯——放了钱——走了——没有闹事——没有抢——规规矩矩。
"看——"陈小满对阿依说——"兵也是人——也饿——也想喝好酒——给他好饭好酒——他就不闹事。"
"你在用饭收买敌人？"
"不是收买——是安抚。厨子的安抚比将军的安抚管用。将军用刀——厨子用勺——效果一样——但厨子的方式不流血。"
阿依摇了摇头——"你总能把什么事都说成做菜。"
"因为什么事——都是做菜。火候对了——什么都能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了。
安禄山的兵在城里——满堂香在城里——两者奇妙地共存了。
没有人来查满堂香——因为满堂香是一间饭铺——卖饭的——不碍事——安禄山的将领们有时候还来吃——因为满堂香的菜在长安有名——他们也听说过。
有一次——来了一个校尉——带着五个兵——占了前厅——"做菜——好菜——大鱼大肉——"
陈小满做了——葱爆羊肉——红烧肉——铁板豆腐——
校尉吃了——拍桌子——"好——好——比洛阳的酒楼好——"
吃完——扔了一吊钱——走了。
一吊钱——一贯——比正常的价格高了三倍——
"你看——"陈小满把钱收了——递给阿依——"做好菜——连敌人的钱都能赚。"
"你——不要脸。"
"不要脸——但要饭碗。"
阿依噗地笑了——笑完又板了脸——
但她的眼角——有笑纹。
七月——过了。
长安在安禄山的占领下——慢慢地——恢复了一种奇怪的"正常"——不是真正的正常——但人们开始走动了——铺子开始营业了——坊间开始有了人声——
因为——人——总要活。
不管头顶的旗写的是"唐"还是"燕"——
人——总要吃饭。
而有人吃饭的地方——就需要厨子。
满堂香——在长安陷落以后——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它有用——一间做饭的铺子——对谁都有用——对唐人有用——对燕兵有用——对所有饿了的人——有用。
陈小满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菜——
他想——这口铁锅——从天宝元年烧到至德元载——十三年了——换了三个皇帝——经了一场叛乱——但锅还是这口锅——灶还是这个灶——
菜——还是那些菜。
只要火不灭——一切——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