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等待
至德元载。秋冬。
等——是最难的事。
比打仗难——比逃难难——比什么都难——
因为——等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着——站着——走来走去——看着窗外——看着天——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满堂香——在等。
每天——开门——生火——做菜——卖饭——关门——灭火——
跟太平时候一样——但——不一样——
太平的时候——开门是因为有客人——现在——开门是因为——不能关。
关了——就等于认输了。
陈小满不认输。
秋天——长安的秋天——本该是最好的季节——秋高气爽——金风送爽——西市繁华——坊间热闹——
但今年的秋天——冷——不是天冷——是心冷——
安禄山的兵还在城里——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抢劫和杀戮了——但——人们的心——悬着——每天——都在怕——怕兵变——怕粮断——怕哪天安禄山的将领不高兴了——又开始乱——
满堂香的客人——固定了——不多——但固定——
几个老街坊——每天来——一碗面——一碟菜——坐一坐——说几句话——然后走——
有一个教书先生——姓周——五十多岁——每天下午来——要一壶茶——一碟炒黄豆——坐到傍晚——不说话——看书——看的什么书——陈小满不知道——但——每天来——来了就安静——安静了就走——
有一个老妇人——以前是西市绸缎铺的掌柜——铺子被抢了——绸缎没了——她没有走——住在坊里的破屋里——每天来满堂香——喝一碗粥——"喝了你的粥——心——就不慌了——"
还有那个独臂老兵——每天来——一碗面——用一只手端——从不洒——喝完——放十文钱——走——从不多说。
这些人——是满堂香的最后的客人——也是陈小满坚持开门的理由——
有人需要——他就不关。
冬天——来了——第二个冬天——
粮——紧了——城南仓库的存粮——消耗了一些——还剩两千五百石——够——但要省着。
阿依把每天的用粮——控制得更严了——一天——两个人——二斤米——不多不少——
"二斤——够了——不要浪费。"
"够了。"
粥棚——停了——因为——粮——要省——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天一百斤地煮了——
但——来满堂香吃饭的穷人——陈小满还是不收钱——"没钱的——给粥——有钱的——按价——这个规矩——不变。"
"你——早晚——把粮吃空。"阿依说。
"吃不空。你不是说了吗——两个人吃——够吃二十年。"
"那是只供两个人——你还在供别人——"
"那——五年——够吗?"
阿依算了算——"……够。"
"仗——打不了五年。"
"你——又是那个'直觉'?"
"直觉。"
阿依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
冬天——很冷——比去年冷——
灶房里——炭——也不多了——但陈小满每天都烧——不烧大火——烧小火——维持灶台的温度——
"灶台不能凉——凉了——铁锅会起锈——起了锈——就废了。"
"你——比我还会算。"
"这不是算——这是——厨子的常识。"
冬至——长安最冷的一天——
陈小满做了一锅馄饨。
馄饨——猪肉白菜馅——猪肉是从一个偷偷杀猪的农户那里买的——贵——一斤肉花了两百文——以前——只要三十文——
但——冬至——要吃馄饨——
他包了六十个——自己和阿依吃了二十个——剩下的——端到门口——给周先生——给独臂老兵——给老妇人——给那几个固定的客人——
"冬至——吃馄饨——不吃馄饨——不算过冬至。"他说。
周先生接了馄饨——咬了一口——愣了——
"猪肉——白菜——还有——花椒——"
"对——花椒——是最后一点了——用完了就没了——"
"好——好馄饨——"周先生的眼圈——红了——"掌柜的——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厨子——厨子——冬至做馄饨——天经地义。"
冬至过了——
腊月初七——阿依从城南仓库回来——脸色——不对。
"孙婆婆——走了。"
陈小满的手——停在锅铲上——
"什么时候?"
"昨晚——孙小六的母亲说——她昨天傍晚还好好的——吃了一碗粥——还说——'明天想吃枣糕'——然后——睡了——就——没醒。"
陈小满站在灶台前——很久——没有动。
孙婆婆——从他穿越来的第一天——就在——在南巷的小摊上——在满堂香的后院——在枣树下——在灶房里——揉了一辈子的面——
她的手——比任何人都巧——她揉出来的面——光滑——匀净——三十年的功夫——在指尖上。
她走的时候——没有痛——没有怕——吃了粥——想着枣糕——睡了——
这——大概是最好的走法了。
陈小满从存粮里找出了最后一点红枣和面粉——和面——加枣——蒸了一笼枣糕。
端到城南仓库——放在孙婆婆的床前——
枣糕——热气腾腾——甜——
"婆婆——枣糕——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在床前坐了一炷香——然后——起身——把孙婆婆葬在城南仓库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下——没有棺材——用一床旧被子裹着——阿依刻了一块木牌——
"孙氏——满堂香的人"。
回到满堂香——陈小满在灶台上——揉了一团面——揉得很慢——试着用孙婆婆的手法——翻——压——折——翻——压——折——
揉了很久——面团——光滑了——但——没有孙婆婆揉得好。
他揉不出那个手感——三十年的手感——带不走——也学不来。
年——又近了——
至德二载——快来了。
阿依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本账本——从天宝元年记到至德元载——记了十三年——记满了——明天——换新的。"
"新的——有吗?"
"有——我存了三本空白账本——够用三年。"
"三年——够了。"
阿依合上旧账本——放在柜台下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的——翻到第一页——
拿起笔——
在第一行——写了——
"至德二载。正月。"
然后——在下面——写了四个字——
"满堂香——在。"
她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
"在——就行了。"她说。
"嗯——在——就行了。"
窗外——风——呼呼地吹——
长安的冬天——长——
但——再长的冬天——也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