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回来的人
至德二载。十月。
人——一个一个——回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是赵铁山。
十月初三——满堂香的后门——响了——不是暗号——是一通乱砸——"砰砰砰砰——"——只有赵铁山会这么砸门——
陈小满开了门——
赵铁山站在门外——黑了——瘦了——胡子拉碴——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但——笑——笑得满脸都是牙——
"小满——老子回来了!"
他一把抱住陈小满——力气大得像熊——差点把陈小满的骨头捏碎——
"轻点——肋骨——要断了——"
"断了我给你打一副铁的!"赵铁山放开他——"我从凤翔跑回来的——听说长安收复了——我当天就出发——走了五天——"
"你老婆孩子呢?"
"在凤翔——安全——等安定了再接回来——但我——先回来——铁匠铺——不能没人——"
"铁匠铺——还在吗?"
"不知道——还没去看——我先来你这——"
"先吃饭。"陈小满拉他进灶房——"坐——"
他做了一碗面——阳春面——加了两个煎蛋——
赵铁山三口两口就吸完了——碗底朝天——"好吃——十五个月了——没吃过你做的饭——想死了——"
"再来一碗?"
"再来!"
又一碗——又吃完了——
"饱了——走——去铁匠铺看看——"
后来——赵铁山从铁匠铺回来——脸色不好——
"铺子——被砸了——安禄山的兵——进去过——拿走了铁料——拿走了工具——炉也毁了——两个都毁了——只剩一个——还能修——"
"修得好吗?"
"修得好。老子是铁匠——炉子是我砌的——毁了我重砌——给我十天——能修好。"
"铁料呢?"
"没了——被搬空了——但——你不是在凤翔存了一些吗?让王大锤运一批过来——够了。"
"好——我安排。"
赵铁山走了——去修他的炉子了——走的时候——嘴里哼着歌——不知道唱的什么——跑调——但——开心。
第二个回来的——是孙小六。
十月初八——满堂香门口——一个瘦高个——站着——灰头土脸——背着一个包袱——
陈小满从灶房出来——看到他——愣了——
孙小六——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全没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
但——还是那双眼睛——干净的——亮的——
"掌柜的——"孙小六的嘴一撇——眼泪就下来了——"我——回来了——"
"回来了。"陈小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瘦了。"
"在凤翔——吃不好——王大锤做的饭——太难吃了——我天天想你做的菜——想死了——"
"你——不是跟赵大哥一起来的?"
"不是——赵大哥先走了——我晚了两天——因为——"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我把这个——带回来了——"
一个陶坛——满堂春——三年陈。
"这是——王大锤在凤翔酿的——第一批——三年了——他让我带给你——说——'让掌柜的尝尝——看看——在凤翔酿的——跟在长安酿的——一不一样'。"
陈小满接过陶坛——打开——闻了——
酒香——清冽——带着一点果香——和一点花椒的辛——
不一样——跟长安酿的——不太一样——凤翔的水——不同——气候——不同——酿出来的酒——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但——是好酒——是满堂春——
"好酒。"他说。
"那——跟长安的——一样吗?"
"不一样——但——都是满堂春——满堂春——在哪里酿——都是满堂春——因为——方子是一样的——心是一样的。"
晚上——三个人——陈小满——阿依——孙小六——在灶房里——喝了这坛凤翔酿的满堂春——
孙小六喝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掌柜的——孙婆婆呢?"
灶房——安静了。
"婆婆——腊月走的。"陈小满说——"走得安详——睡着走的——葬在城南仓库后面的老槐树下了。"
孙小六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我走的时候——还跟她说——等太平了回来看她——"
"她知道。"阿依的声音很轻——"她走之前一天——还跟小六的母亲说——'那几个孩子——都会回来的'。"
陈小满端起酒杯——"敬婆婆。"
三个人——举杯——没碰——各自喝了——
"好酒——"阿依喝了一口——"比长安的——多了一点苦——但苦完了——回甘——"
"那是凤翔的水——带的苦。"陈小满说——"凤翔的泉水——从秦岭来的——矿物质多——酿出来的酒——先苦后甜。"
"先苦后甜——"阿依放下杯子——"像这十五年。"
没有人接话——但——三个人——都笑了。
第三个回来的——不是人——是信。
纳赛尔的信——阿赫带来的——
"小满兄——
永王已平。兵败被杀。丝路将重开。我——回长安。
明年春天——见。
纳赛尔"
永王——死了。
兵败——被杀——
陈小满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永王李璘——青雀——从天宝元年——到至德二载——十五年——
从一个代号——变成一个名字——从一个名字——变成一个叛逆——从一个叛逆——变成一具尸体——
十五年的暗战——结束了。
陈小满把信折好——放在灶台上——
"阿依——"
"嗯?"
"永王——死了。"
阿依的算盘——停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拿起算盘——用袖子——擦了擦——
"账——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过水面——
"我父亲——可以安息了。"
陈小满想说什么——但没有说——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反而轻了。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
"明天——满堂香——恢复全菜单——葱爆羊肉——红烧肉——铁板豆腐——酱爆茄子——醋溜白菜——鱼香茄子——凉拌萝卜丝——炒黄豆——八道菜——全部恢复。"
"食材——够吗?"
"西市——开了——什么都买得到了——我明天一早去采买。"
"钱——够吗?"
"够——你不是存了金子吗——换出来——采买——"
阿依点了点头——从怀里——从那件旧夹袄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布包——打开——金灿灿的——
十两金子——从天宝十四载十月——藏到至德二载十月——整整一年——贴身——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
"给你。"她把金子放在桌上——"换了——买菜——剩下的——做本金——满堂号——要重新开始了。"
"好。"
陈小满拿起金子——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十两金子——是满堂号十五年基业的最后一点种子——
从种子——又可以长出一棵树——
"阿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存了这十两金子——谢你——种了萝卜——谢你——抄了证据——谢你——十五年——替我算了十五年的账——"
阿依垂下眼——手指在算盘上划了一下——
"不用谢——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不是该做的——是——你愿意做的。"
阿依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红了。
"少说话——去洗锅——明天——要用。"
"好——"
陈小满笑着——转身——拿起那口十五年的铁锅——走到水缸边——洗了——
锅底——黑如墨——包浆——厚如镜——十五年的火——十五年的油——十五年的菜——养出来的一口锅——
"老伙计——"他摸了摸锅沿——"又要忙了——受得住吗?"
锅——没有说话——但——它稳稳地——架在灶台上——十五年了——从来没有裂过——从来没有漏过——
受得住。
一直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