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人齐了
乾元元年。春。
纳赛尔——回来了。
他是骑着骆驼回来的——从安西——经河西走廊——进了长安——一路上——尘土飞扬——但商队——还在——虽然只剩了三十头骆驼——以前——他有一百二十头。
"小满兄——"他站在满堂香门口——黑了——更黑了——但笑容——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我说过——你做——我就来。"
"来了——坐——"
陈小满给他做了一碗蛋炒饭。
铁锅——大火——米饭——鸡蛋——葱花——盐——
跟十五年前——纳赛尔第一次来满堂香——吃的——一模一样。
纳赛尔端起碗——吃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他的眼眶——红了——"十五年了——还是这个味道——小满兄——你——怎么做到的?"
"不难——蛋炒饭——只有几样东西——米——蛋——葱——盐——油——每一样——都不变——做出来——就不变。"
"你——不变。"
"灶台——不变——我就不变。"
纳赛尔喝了一口满堂春——凤翔酿的——新的一批——王大锤刚送到长安——
"好酒——跟以前的不一样——苦了一点——但——回甘——好。"
"凤翔的水——带的苦。"
"苦——也好——苦过的酒——比没苦过的——深。"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
纳赛尔说了路上的事——丝绸之路——断了两年——现在——在恢复——从安西到长安——商道上——已经有商队在走了——虽然少——但——在走——
"满堂号的铁锅——在西域——还有人记得——有人问我——'那个炒菜的铁锅——还有没有?'——我说——'有——等我回到长安——给你运'——"
"有——赵铁山的铁匠铺——在铸——你要多少?"
"先要一百口——运到安西——运到碎叶——那边的商人——等着呢——"
"好。"
生意——又开始了。
四月——钱大有——也回来了。
他是从福建——坐船——走海路——从泉州到扬州——再从运河——坐船——到了洛阳——再从洛阳——走陆路——到了长安。
绕了大半个大唐——走了三个月。
他到满堂香的时候——陈小满正在午市——灶台上三口锅同时烧——手忙脚乱——
钱大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陈小满回头——看到了——
"大有——"
"掌柜的——"
钱大有的眼泪——哗地流了——他是个爱哭的人——从来都是——
"你——活着——"
"你——也活着——"
两个人——笑着——哭着——
"掌柜的——洛阳的铺子——没了——被安禄山的兵烧了——什么都没了——"
"人——在——就行——铺子——再开——"
"我从洛阳——跑到扬州——永王的兵在征粮——我待不住——纳赛尔的人帮我找了一条商船——走海路——从扬州——到了泉州——一路上——躲了三个月——才安顿下来——"
"活着——就行——"
"但——掌柜的——我在福建——没闲着——我——在福建——开了一个小铺子——卖炒茶——你的炒茶——我记得方子——在福建——炒了——卖了——赚了一点——不多——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铜钱——哗啦啦——
"三十七贯——这是我在福建两年赚的——都在这里——给你——给满堂号——"
陈小满看着那堆铜钱——
三十七贯。
钱大有——在逃难的路上——在战乱中——用满堂号的炒茶方子——赚了三十七贯——然后——全部——带回来了。
"大有——这钱——你自己留着——你——也需要——"
"不——这是满堂号的方子赚的——是满堂号的钱——我——只是替你保管的——"
陈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了钱——
"好——我收——但——这三十七贯——算你的股份——从今天起——满堂号洛阳分号——你——是东家——不是掌柜。"
钱大有愣了——"什——什么?"
"你——赚了钱——拿回来——没有昧下——这就够了——你——值得做东家。"
钱大有的眼泪——又流了——"掌柜的——我——我不会做东家——我只会——"
"你会——你在福建——一个人——从零开始——卖炒茶——赚了三十七贯——你——已经是东家了。"
阿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新账本——翻到一页——
"钱大有——满堂号洛阳分号——东家——入股——三十七贯——"她写了——"利润三七分——满堂号三——你七——"
"七——那太多了——"
"不多——"阿依看着他——"你——值这个数。"
钱大有说不出话了——只是哭——使劲哭——
陈小满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了——坐下——吃饭——你——从福建走到长安——三个月——瘦成骨头了——先吃——吃饱了——再说。"
他做了一桌菜——不多——四道——
葱爆羊肉——
红烧肉——
凉拌萝卜丝——
炒黄豆——
钱大有吃了——吃得很快——一碗接一碗的饭——像饿了三个月——
"好吃——好吃——掌柜的——你的菜——还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不敢说——长安第一——也不敢说——但——满堂香第一——我认。"
五个人——陈小满——阿依——孙小六——赵铁山——钱大有——围着灶房里的方桌——吃饭——喝酒——
纳赛尔不在——他去了西市——安顿商队——但——他说了——"晚上来——喝酒——"
晚上——六个人——喝了凤翔酿的满堂春——
"十五年了——"纳赛尔举杯——"从天宝元年——到乾元元年——十五年——我们——从各个方向——走到了满堂香——然后——被风吹散了——散到了凤翔——散到了扬州——散到了福建——散到了安西——现在——又从各个方向——走回来了——"
"因为——满堂香还在。"赵铁山说。
"因为——灶台——没灭。"孙小六说。
"因为——掌柜的——没走。"钱大有说——又要哭了。
阿依——没有说话——她端着酒杯——安静地听——安静地喝——
然后——她放下杯子——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
"你——现在——也要打算盘?"赵铁山瞪眼——"喝酒呢——"
"我在算——六个人——加上王大锤——七个人——十五年前——我们是七个人——现在——还是七个人——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纳赛尔重复——"一个不少——好——好——"
他举起杯——
"敬——满堂香——"
"敬——满堂香——"
六个人——碰了杯——
酒——洒了一点——落在桌上——落在灶台上——
但——没有人在意——
因为——人——齐了。
人齐了——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