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烫手山芋
这种熟稔的、不带任何客套的关心,让院子里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生疏感瞬间烟消云散。
叶俊深站在一旁,提着那个死沉的水桶,看着母亲和杨夏熟络地聊着天,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不上不下的。
“妈,我这还提着水呢。”他故意出声打断。
“哎哟,看我,光顾着跟夏夏说话了。”叶母这才回过神,连忙接过杨夏手里的网兜,又指挥着叶俊深,“快,把水提厨房去,正好一会烧水。箱子也拉屋里去,外面冷。”
叶俊深应了一声,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熟悉的堂屋。
屋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只是桌上多了些瓜子花生之类的年货。
他把行李箱立在墙角,将水桶里的水倒进厨房的大水缸里。
叶母和杨夏也跟着走了进来,叶母一边把买来的菜往厨房拿,一边回头对杨夏说:“夏夏,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家,俊深这小子回来都闷得很,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叶母自己先顿了一下。
搁在以前,她肯定会顺嘴开句玩笑,说什么“你俩凑一块正好”之类的话。
可现在……儿子和颜老师都已经领回来过了,那可是要奔着结婚去的。
这话就不能乱说了。
杨夏像是没听出那点微妙的停顿,她把手里的另一个袋子放到桌上,笑嘻嘻地回道:“那敢情好,我这次回来,正好陪婶儿您解解闷。俊深现在是大老板了,忙得很,哪有空陪咱们呀。”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调侃,目光却状似无意地从叶俊深脸上扫过。
叶俊深听着她那句“大老板”,有些哭笑不得:“什么大老板,我就是个打工的。”
“你就谦虚吧。”杨夏撇撇嘴,“我可都听说了,工作室开得风生水起的。”
叶母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笑:“就是!夏夏你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出息了,他爸都夸他好几回了。”
一家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气氛热络得仿佛杨夏从未离开过。
叶俊深的老妈显然是把杨夏当成了自家闺女,嘘寒问暖,又抓了一大把糖塞她兜里,让她坐着看电视,别站着。
杨夏也不客气,很自然地就窝进了客厅那张旧沙发里,抓起遥控器换着台,偶尔还对电视里的狗血剧情点评两句,那副样子,就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叶俊深看着她,心里有些恍惚。
他发现,即使分开了这么久,即使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杨夏似乎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轻而易举地融入他的家庭,熟稔得不留一丝缝隙。
这种熟稔,是他和颜婉蓉之间所没有的。
他和颜姐之间,是成年人之间的相互吸引、试探、靠近,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而他和杨夏,是跳过了所有步骤,直接刻印在骨子里的习惯。
“愣着干嘛?过来坐啊。”杨夏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冲他抬了抬下巴。
叶俊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视里正放着一档搞笑综艺,嘉宾夸张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客厅。
“你……”叶俊深刚想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杨夏忽然把脑袋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哎,叶俊深,你老实交代,刚才你妈看见我,是不是以为我回来跟颜老师抢男人的?”
叶俊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噎,差点呛到自己。
“胡说八道什么呢?”
“切,你当我傻啊。”杨夏白了他一眼,又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正常,“你妈刚才说话都顿了一下,明显是想开咱俩玩笑,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她以前可不这样。”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狡黠。
叶俊深竟无言以对。
“行了,逗你玩的。”杨夏摆摆手,一副“本宫懒得跟你计较”的表情,“赶紧的,准备吃饭了,我可饿死了。婶儿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说着,就站起身,熟门熟路地朝着厨房走去。
“婶儿,我来帮您端菜!”
清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叶母开心的笑声。
叶俊深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门口那两个忙碌的身影,一个是他最亲的母亲,一个是他最熟悉的青梅。
那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
晚饭很快就准备好了。
小年夜,虽然比不上大年三十隆重,但叶母还是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板栗烧鸡,还有叶俊深和杨夏从小就爱吃的炸耦合。
叶俊深的爷爷奶奶,还有他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也都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桌子正中,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叶父看到杨夏,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点了点头:“夏夏回来了。”
“叔叔好,爷爷奶奶过年好。”杨夏嘴甜地挨个问好。
奶奶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看瘦的,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谢谢奶奶。”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杨夏的加入,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热闹。
她会讲在外面遇到的趣事,逗得爷爷奶奶哈哈大笑,也会恰到好处地给叶父敬酒,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
叶俊深默默地看着,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杨夏。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需要他哄着的小丫头了。
她变得通透、练达,懂得如何与不同的人相处,懂得如何让自己在任何场合都显得游刃有余。
这份成长,让他感到陌生的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这些,都是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一个人学会的。
叶母看着饭桌上言笑晏晏的杨夏,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安静吃饭的儿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多好的姑娘啊,知根知底,跟自家俊深又那么要好。
要不是……
唉,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放进了杨夏的碗里。
“夏夏,多吃点,就当在自己家,别客气。”
杨夏笑着应下,夹起鸡腿,却很自然地,又把它放到了叶俊深的碗里。
“婶儿,您别光顾着我,也给叶俊深夹呀。他现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好好补补。”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桌上的长辈们都笑了起来,叶俊深却在接到那个鸡腿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裹着油亮酱汁的鸡腿,就这么安安静地躺在叶俊深的碗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可在此刻的叶俊深看来,它比一块烫手的山芋还要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