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散步
叶俊深把镜头对准了墙上泛黄的篮球明星海报,还有书桌一角那个落了灰的篮球模型。
“看见没,这就是我辉煌的过去。”他带着几分炫耀的口气。
屏幕那头的颜婉蓉咯咯直笑,声音清脆悦耳。
“是是是,看到了,我们叶大球星的辉煌历史。”她语带笑意,拖长了调子,“不过,你床上的被子怎么回事?跟咸菜干似的,就不能叠一下吗?”
叶俊深低头一看,早上起来急着下楼,被子确实还维持着他睡觉时的形状,乱糟糟地堆在那里。
他老脸一红,连忙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
“咳,这是艺术,你不懂。”
“是,我不懂,”颜婉蓉顺着他的话说,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我不懂你们男生的‘战地叙利亚’风格装修。赶紧的,睡觉前给我叠好了,明天早上起来拍张照给我检查。”
“遵命,颜老师。”叶俊深立刻立正站好,做了个滑稽的敬礼动作。
两人又腻歪着聊了些有的没的。
颜婉蓉说她晚上看了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最后分开了,看得她心里堵得慌。
叶俊深就笨拙地安慰她,说电影都是骗人的,他们才不会分开。
颜婉蓉就问他,那我们要是在一起久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烦,觉得我老了,不好看了?
叶俊深急了,对着屏幕赌咒发誓,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看的,就算老了也是最可爱的老太太。
结果又被颜婉蓉嗔怪着骂了一句“你才是老头子”。
时间就在这种甜蜜又无聊的对话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颜婉蓉那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哈欠,叶俊深才惊觉已经快十一点了。
“好了,不闹了,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他催促道。
“嗯,”颜婉蓉揉了揉眼睛,声音变得软糯,“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啦。”
“那……晚安?”
“晚安。”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叶俊深好像看到她凑过来,在镜头上亲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甜得冒泡。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刚才还满心满眼的喧嚣和甜蜜,此刻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寂静。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颜婉蓉那张含笑的脸,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闪过杨夏在饭桌上言笑晏晏的模样。
一个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未来。
一个是猝不及不及防闯回来的过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坐了起来。
口有点渴。
他趿拉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准备下楼去倒杯水喝。
刚走到楼梯口,他就听到楼下堂屋里传来压抑的、细碎的说话声。
声音很轻,像是在打电话。
是杨夏。
“……我知道,我没怪你。”
“不用了,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嗯,你跟阿姨说一声,我就不特地去拜年了,免得她不自在。”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客套的疏离,完全不同于饭桌上的活泼明快。
叶俊深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站在二楼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杨夏似乎没有察觉到楼上的动静,还在继续着那通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叶俊深的耳朵里。
“票买好了,明天的。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过去就行,很方便。”
“没什么还不习惯的,都这么多年了。”
“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吧。嗯,小年快乐,爸。”
最后那个“爸”字,她说得又轻又快,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称谓,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电话挂断了。
堂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叶俊深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能想象到,杨夏此刻一个人坐在楼下那张冰冷的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她那个所谓的家,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个需要客套应对的社交场合。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杨夏站了起来。
他连忙收回思绪,转身想回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可脚步还没迈开,楼下就传来了杨夏的声音。
“叶俊深,别躲了,下来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笃定。
叶俊深身体一僵,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我……我下来倒水喝。”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杨夏正站在堂屋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她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轻松随意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
“正好,陪我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出去干嘛?”叶俊深有些意外。
“透透气。”杨夏耸耸肩,“屋里太闷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我就走了。”
叶俊深愣住了。
“这么快?”
“嗯。”杨夏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爸让我过去一起过年。”
“杨叔叔……他要来接你?”
“算是吧。”杨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毕竟,他是我爸。”
那句“毕竟,他是我爸”,她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叶俊深的心又沉了一下。
他没再多问。
有些事,是刻在他们这代人骨子里的伤疤,不碰,就不会疼。
“行,我陪你。”他很快做了决定,“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拿件外套。”
农村的冬夜,冷得像冰窖,尤其是后半夜,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不用了。”杨夏摆了摆手,指了指挂在门后衣架上的一件军大衣,“穿你爸这个就行,将就一下。”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款军大衣,厚实又笨重,是叶父冬天去田里干活时穿的。
叶俊深也没矫情,走过去取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一股混杂着烟草和泥土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走吧。”杨夏率先推开了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潮湿的土腥味,迎面扑来。
叶俊深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没有路灯,只有天边一轮残月,散发着清冷的光。
周围的邻居家,窗户都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走了一段路,杨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意外什么?”
“意外我爸会让我去过年。”杨夏的脚步没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叶俊深想了想,说:“没什么好意外的,他毕竟是你爸。”
他又重复了她刚才那句话。
杨夏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几分自嘲。
“是啊,毕竟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