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看着列车开过去
村子不大,两人没走多久,就走到了村口。
再往前,是一片光秃秃的田野,田埂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条黑色的、高出地面的轮廓。
那是横贯整个县城的铁路线。
“去那边坐会儿吧。”杨夏指了指铁路的方向。
叶俊深没有反对。
小时候,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跑到铁轨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轨上,听火车从远处驶来的轰鸣声,然后比赛谁能最大声地对着火车呐喊。
那似乎是他们童年里,唯一能与外面世界产生连接的方式。
两人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冬天的田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留下的干枯麦茬,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走到铁路边,杨夏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枕木坐了下来。
叶俊深则站在她旁边,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摸了摸,却只摸到一手空气。
“想抽烟?”杨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不抽。”叶俊深有些不自然地把手插回口袋。
杨夏笑了笑,从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女士烟盒,和一只银色的打火机。
她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叼在嘴里,熟练地打着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映亮了她那张清丽的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消散。
叶俊深皱了皱眉。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很久了。”杨夏的回答很随意,“一个人待着无聊的时候,抽着玩玩。”
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怎么?看不惯?”
“对身体不好。”叶俊深的声音有些生硬。
“知道了,叶大管家。”杨夏掐灭了手里的烟,随手扔在脚下,用脚尖碾了碾,“听你的,不抽了。”
她的顺从,让叶俊深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完全看不懂她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呜——”的一声长鸣。
紧接着,是“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束刺眼的光,划破了远方的黑暗。
是火车来了。
一列绿皮火车,像一条钢铁巨蟒,从黑暗的田野尽头,呼啸而来。
车窗里透出温暖的、昏黄的灯光,能模糊地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影。
他们或许是归家的游子,或许是远行的旅人,每一个小小的窗口里,都装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火车经过他们面前时,带起一阵狂风,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杨夏站了起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列车从眼前飞速驶过,一言不发。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贴在了脸颊上。
直到最后一节车厢也消失在黑暗中,那“哐当哐当”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周围才又恢复了宁静。
“小时候,我总在想,”杨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些车,到底是要开到哪里去呢?”
“那时候觉得,外面的世界一定特别大,特别好玩。”
她转过头,看着叶俊深,嘴角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
“现在出来了,才发现,也就那样。”
叶俊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地听着。
“不过,”她话锋一转,“能出来看看,还是好的。”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摊开手掌,接住了什么东西。
“下雪了。”
叶俊深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中,竟然真的飘起了细小的、雪白的颗粒。
像盐,又像糖,星星点点地,在空中飞舞,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干枯的田野上,落在冰冷的铁轨上,也落在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带着一种无声的诗意。
杨夏仰着头,任由那些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迅速融化。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就沾上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好可惜啊。”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可惜什么?”叶俊深下意识地问。
杨夏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丹凤眼在雪夜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看得不甚真切。
她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没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像点缀的碎钻。
“我就是觉得,人生里有很多事,都挺可惜的。”
她的目光,越过叶俊深的肩膀,投向了远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就好像,你知道一个东西特别好,或者,认识了一个特别好的人,但你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这个人,这件东西,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你说,这可不可惜?”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叶俊深的心,却被她这句话,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别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杨夏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叶俊深,我问你个问题。”
她忽然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看着那位颜老师,陪着你度过了一段特别美好的日子,你觉得她哪哪都好,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
“然后,忽然有一天,你发现,你们俩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你,去跟别人结婚,生孩子,过完下半辈子。那个人不是你,你甚至都不能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你会不可惜么?”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叶俊深那颗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也太残忍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
光是想到颜婉蓉会离开他,会成为别人的妻子,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会怎么样?
他会发疯。
他会不顾一切地,把她抢回来。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杨夏说。
因为他知道,杨夏问的,根本就不是他和颜婉蓉。
她只是借着这个假设,在问她自己。
在问那个,曾经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越走越近的,她自己。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叶俊深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都像是虚伪的怜悯。
任何解释的话,都像是刻意的炫耀。
他只能沉默。
看到他这副样子,杨夏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和细雪中,显得格外动人,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美。
她摇了摇头,伸手拂去他肩膀上的一层薄雪。
“你总是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怀念。
“从小到大,一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就沉默,像个木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