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爹，你手抖了！
那辆半旧的五菱宏光，在叶家的小院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启动声。
叶父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腰杆挺得像一根标枪。
他穿着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头发用摩丝抹得油光锃亮，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叶俊深坐在副驾驶，身上那件新买的大衣让他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浑身都紧绷绷的。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着。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车厢里的气氛，比那套崭新的中山装还要僵硬。
叶俊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农房，心里揣着一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父亲。
叶父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要去上战场的决绝。
“爸。”叶俊深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凝固的空气。
“嗯？”叶父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视线依旧没有偏移。
“你……紧张不？”叶俊深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果然，叶父闻言，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紧张？紧张什么。”
“想当年，我十七岁一个人去苏州闯荡，兜里就揣着十几块钱，我紧张过吗？”
“小场面！”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叶俊深识趣地闭上了嘴，心里却在偷笑。
他爸这副嘴硬心虚的样子，跟他小时候考试考砸了，揣着试卷回家时一模一样。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省城飞驰。
一个多小时后，五菱宏光驶下了高速，汇入了省城的车水马龙。
叶俊深按照导航的指示，给父亲指着路。
当车子拐进一片绿树掩映，道路两旁都是漂亮小洋楼的区域时，叶父踩刹车的脚，明显重了几分。
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就是这儿？”他看着窗外那些设计雅致的独栋别墅，声音有些发干。
“嗯，快到了。”
车子在气派的保安亭前停下。
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敬了个标准的礼，示意他们摇下车窗。
叶俊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爸伸向车窗摇杆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才有些僵硬地摇下玻璃。
“您好，请问找哪位？”保安客气地询问。
叶俊深报上了颜婉蓉家的门牌号。
保安在系统里核对了一下，随即微笑着放行。
栏杆缓缓升起。
叶父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子。
他那只常年摆弄农具和方向盘、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紧紧地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子在别墅区里七拐八拐，每一栋房子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漂亮得不真实。
叶父的沉默，比来时路上更甚。
一栋漂亮的独栋小别墅，出现在眼前。
门口的廊灯亮着，温暖的橘色光芒，给这冬日的清晨添了几分暖意。
叶俊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别墅的门前，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颜婉蓉的父亲，那个气质儒雅沉静的中年男人。
他旁边，站着笑意盈盈的颜母。
而站在他们身前的，正是颜婉蓉。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动人。
她正翘首以盼地望着他们车子的方向，看到车子停稳，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爸，我们下车吧。”叶俊深解开安全带。
“嗯。”
叶父应了一声，熄了火，手却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不远处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又看了一眼自家这辆沾着些许泥点的五菱宏光。
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叶俊深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青草气息的冷空气涌了进来。
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叶父这才如梦初醒般，跟着下了车。
他站在车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中山装的衣领，动作有些拘谨。
“叔叔，阿姨，颜姐！”叶俊深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洪亮。
“哎！俊深来了！”颜母最先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的热情，瞬间冲淡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尴尬。
颜父也走了过来，对着叶父伸出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老哥，一路辛苦了。”
叶父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和对方握在了一起。
“不辛苦，不辛苦。”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和颜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蓉蓉她妈非要出来等着，说怕你们找不到。”颜父解释道。
“我们应该的，应该的。”叶父嘴里应着，人却还有些放不开。
颜婉蓉走到叶俊深身边，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仰着小脸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才看向叶父，甜甜地叫了一声。
“叔叔好！”
“哎，好，好！”叶父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大姐怎么没一起过来？我们还念叨着呢。”颜母热情地问。
“她走不开，家里老人要照顾，还有一群鸡鸭鹅等着喂呢。”叶父憨厚地笑了笑，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寒暄过后，便是搬东西。
叶俊深打开后备箱，当那堆砌得满满当当，包装五颜六色、金光闪闪的礼盒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尤其是那个巨大的金色元宝茶叶盒，和那两瓶“黄金手榴弹”白酒，简直是浮夸界的卧龙凤雏。
“哎哟，老哥，你们这是把超市搬来了吗？太客气了，太客气了！”颜母看着这阵仗，也是惊了一下，但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叶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往外搬东西，一边说：“不值钱，不值钱，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叶俊深硬着头皮，将那些“土豪金”礼盒一一搬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颜父在看到那个金色元宝时，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完了。
叶俊深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些东西，全都没送到岳父大人的心坎里。
就在他准备把后备箱关上的时候，叶父却拦住了他。
“等等，还有。”
只见叶父小心翼翼地从驾驶座下面，提出了一个用好几层报纸和旧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将那东西抱在怀里。
“爸，这是……”叶俊深有些发懵。
“你别管。”
叶父抱着那个神秘的包裹，走到了颜父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又有几分期待。
“亲家，这个……是我托人弄到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