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只有香如故
车厢里的空气有些发闷,混合着潮湿的雨气和暖风烘烤过后的干燥味道。王机长摘下全是雾气的眼镜,用那件湿透的西装外套胡乱擦了一把脸,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搓澡。
“怎么不说话?”叶俊深瞥了他一眼,这货现在的样子实在滑稽,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昂贵的羊毛衫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牢里捞出来的犯人。
“说什么?”王机长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了清晰,那股子局促感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定,“承认我看上她了?行,我承认,我看上她了。满意了?”
这回答太干脆,倒把叶俊深整不会了。
“不是,机长,你这口味……”叶俊深咂摸了一下嘴,“那姑娘看着跟林黛玉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你平时不是最烦这种不说人话的文青吗?”
“你不懂。”王机长往后仰了仰,脑袋靠在头枕上,盯着车顶的一块污渍出神,“以前我也以为我喜欢那种活泼开朗的,或者那种写代码比我都溜的女极客。但刚才看见她在雨里那样子,我就觉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觉得什么?”
“觉得如果不给她撑把伞,这世界就太他妈操蛋了。”王机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种公理,“叶哥,你是知道的,我对这种看起来随时都要碎掉的女生,完全没有抵抗力。”
叶俊深乐了。
这他妈就是传说中的保护欲过剩。理工男的通病,总觉得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超人,看见那种柔弱不能自理的,不管是流浪猫还是忧郁少女,第一反应就是想捡回家养着。
“行吧,既然您老人家动了凡心,那做兄弟的肯定得推一把。”叶俊深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
“怎么推?”王机长侧过头,“你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这种女生防备心重,我要是太激进,肯定直接进黑名单。”
“好办,那你抓住机会。”
“哪有机会啊。”王机长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刚才光顾着装逼送伞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也就是把伞给了她,下次还能有个借口去要伞……但我连她是哪个宿舍的都不知道,红砖楼那么多间,我总不能贴寻物启事吧?”
“也是。”叶俊深点点头,“中文系大一新生好几百号人,你要是去查,估计得查到猴年马月。而且人家那性格,估计也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想偶遇都难。”
王机长越听越绝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算了,随缘吧。”他有些丧气地把脸转向窗外,“也许这就是有缘无分。”
“啧。”
叶俊深突然把车靠边停下。双闪灯在雨夜里有节奏地跳动,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然后把屏幕直接怼到了王机长那张写满“失恋”的脸上。
屏幕亮度有点高,刺得王机长眯起了眼。
那是叶俊深的微信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个刚添加的好友。头像是一片灰白色的海,昵称只有一个单字:青。
王机长愣了两秒,猛地坐直身子,伸手就要去抢手机。
“我操!你什么时候加的?”
叶俊深手腕一翻,手机灵巧地躲过王机长的魔爪,重新落回自己兜里。
“你别管。”他重新发动车子,脸上挂着那副极其欠揍的笑容,“就在你下车装逼送伞之前,我在车上跟学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学术交流,顺便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本想着你要是没意思就算了,既然你都非她不娶了……”
“给我。”王机长打断他,那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居然冒出了绿光,跟饿了几天的狼似的。
“凭什么?”叶俊深目视前方,语气悠闲,“这是我凭本事要来的,凭什么给你?”
“两把伞。”王机长咬牙,“我赔你两把那种死贵的伞。”
“我不缺伞。”
“以后你的代码我都包了,哪怕你要做一个能自动识别颜老师心情的小程序,我也给你肝出来。”
“我现在不搞技术了,我是老板。”叶俊深油盐不进,“再说了,我有工作室那么多人,缺你一个写代码的?”
王机长沉默了。
车子拐了个弯,前方就是创业园的大楼。胜利就在眼前,但那串微信号就像悬在驴前面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像是做出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你要什么?”
叶俊深把车停稳,拉上手刹,熄火。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击车顶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副驾驶上那个即使落魄也掩盖不住精英气质的男人,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简单。”叶俊深挤眉弄眼道,“喊爸爸,我就推给你。”
王机长:“……”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士可杀不可辱。
“叶哥,你别太过分。”王机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算了。”叶俊深耸耸肩,作势要推门下车,“本来还想告诉你,学妹刚才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好像是关于刚才那把伞的。既然你不想看,那我就自己欣赏了。”
说着,他就要去开车门。
“等等!”
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
叶俊深回头。
王机长脸色铁青,表情纠结得像是便秘了一周。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爸爸。”
“你说什么?”叶俊深把耳朵凑过去,“雨太大,我听不见。”
王机长闭上眼,心一横,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爸爸!推给我!”
“哎——乖儿子!”
叶俊深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震得王机长耳膜生疼。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把那张名片推了过去。
“记住啊,这是你自愿的,没人逼你。”
王机长一把抢过自己的手机,看到那个名片的一瞬间,刚才那种屈辱感瞬间烟消云散。他迅速点击添加,然后在验证消息那一栏停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怎么写?”他抬头,求助地看向叶俊深。
“这还要我教?”叶俊深推开车门,撑开另一把伞,“就写‘我是刚才送伞的王学长’,简单直接。”
“会不会太生硬?”
“那你就写‘雨夜带伞不带刀’?”
“滚。”
两人回到工作室的时候,马义青正趴在电脑前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键盘上了。
听见开门声,马义青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擦嘴角,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落汤鸡——确切地说,是一只落汤鸡和一只看起来心情好得诡异的狐狸。
“豁!”马义青瞬间精神了,指着王机长那副尊容,“老王,你这是去哪微服私访了?这是去下水道疏通管道了?”
王机长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一屁股坐下,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等待某种神谕。
叶俊深心情极好地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顺手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头上的雨水:“别管他,老王现在处于一种量子纠缠的状态,你要是碰他一下,容易坍塌。”
“什么乱七八糟的。”马义青凑过来,一脸八卦,“刚才那妹子送回去了?怎么样,有戏没?”
“戏大了。”叶俊深指了指王机长,“为了个微信号,刚才在车里认贼作父,我拦都拦不住。”
“真的假的?”马义青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王机长,“老王,你也有今天?”
王机长依旧盯着手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空气。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你好,我是王晓。刚才雨太大,没来得及打招呼。】
发送成功。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安安静静,像块板砖。
王机长的背影越来越僵硬,他开始频繁地刷新界面,甚至怀疑是不是工作室的网络坏了。
“叶哥。”他声音有点抖,“她是不是没看见?”
“人家刚回宿舍,不得换个衣服洗个澡?”叶俊深开了台电脑,登录后台查看今天的数据,“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修边幅就坐这儿发呆?”
“也是。”王机长稍微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湿衣服贴在身上确实难受。
这要是让学妹闻见了,形象分直接归零。
他赶紧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备用的运动服,冲进卫生间。
五分钟后,王机长神清气爽地出来了,头发擦得半干,眼镜也擦得锃亮。他重新坐回工位,拿起手机一看。
通过了。
对方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
王机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过了!”他压低声音,激动得像是彩票中了五百万。
马义青和叶俊深都凑了过来,三个脑袋挤在一方小小的屏幕前。
对话框里空空荡荡,只有系统那行灰字:【你们已成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快快快,说话啊!”马义青比当事人还急,“别冷场!第一印象很重要!”
“说什么?”王机长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那些逻辑严密的算法此刻全部失效。
“问她伞还要不要……不对,问她雨停了没……也不对。”马义青抓耳挠腮。
“你就不能正经点?”叶俊深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马义青的脑袋推开,“老王,别听他的。你就问问她到宿舍没,有没有淋湿。”
王机长深吸一口气,像是输入关键代码一样,郑重其事地打字:
【到宿舍了吗?有没有淋湿?】
几秒钟后,那边回复了。
【到了。没淋湿,谢谢你的伞。】
客气,疏离,但好歹是回了。
王机长盯着那行字,反复咀嚼,试图从这寥寥几个字里读出什么言外之意。
“这就完了?”马义青一脸嫌弃,“这也太干了吧?老王,你得找话题啊!聊聊文学,聊聊诗词歌赋,再不济聊聊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也行啊!”
“别吵。”王机长眉头紧锁,“她在输入。”
果然,屏幕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这几个字简直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东西,时有时无,吊足了胃口。
过了大概半分钟,新消息弹了出来。
【伞我晾干了,明天还给你。你在哪?】
机会来了!
王机长眼睛一亮,手指飞快地打字:【不用急,我不急着用。】
“傻逼!”
叶俊深和马义青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
“你是不是傻?”叶俊深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桌子,“人家说还伞,那是给你见面的机会!你说不急,那不就把路堵死了吗?”
“啊?”王机长愣住了,手指僵在撤回键上,“那……那怎么办?”
“赶紧撤回!说你在工作室,或者约个地方!”马义青在旁边瞎指挥。
还没等王机长操作,对面又发来一条:
【那我明天中午去食堂找你吧,顺便请你吃饭,谢谢你送我回来。】
这反转来得太快,王机长直接宕机了。
不仅能见面,还能吃饭?
“牛逼啊机长!”马义青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这妹子可以啊,不扭捏!看来你的美色还是有点用的!”
王机长脸上泛起一阵可疑的红晕,嘴角根本压不下去。他颤抖着手回复:
【好,明天中午见。】
放下手机,王机长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虚脱般地靠在椅子上。
“出息。”叶俊深摇摇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心里却有些飘。
颜婉蓉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酒店安顿好了吧?不知道那个什么学术会议开始没有?那个地中海副院长有没有找她麻烦?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吃烤肠的照片。
叶俊深想发点什么,又怕打扰她工作。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这就是差距。
这边王机长刚加上好友,兴奋得像是要把房顶掀了;而他这边,虽然早就确立了关系,但那种异地的无力感,却比什么都难熬。
不过,世间本就如此,聚少离多,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了。但如今才是真确的体悟到。于是与颜姐的一丝一缕的相处,都让他倍感珍惜。
……
那把伞成了王机长的护身符,或者说,尚方宝剑。
第二天中午,王晓破天荒地在镜子前磨蹭了二十分钟。发胶喷得像不要钱,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被他用挂烫机熨得连个褶子都挂不住。马义青在那边翘着二郎腿啃苹果,咔嚓咔嚓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吐槽:“机长,你是去食堂吃饭,不是去参加诺贝尔颁奖典礼。至于吗?”
“你懂个屁。”王晓对着镜子扶了扶眼镜,左右端详,“这叫尊重。”
“行行行,尊重。”叶俊深把最后一份设计稿打包发给客户,合上电脑,“赶紧滚,别让学妹等急了。”
王机长走了,步履生风,像个即将奔赴沙场的将军。
后来的日子,工作室里少了个只会敲代码的机器人,多了个捧着《局外人》装深沉的文艺青年。苏青不爱说话,王晓也不多嘴,两人经常就在图书馆或者那家咖啡馆里坐着。苏青看书,王晓敲代码,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
马义青觉得这恋爱谈得像默片,没劲。叶俊深却觉得挺好。那种无声的默契,比咋咋呼呼的誓言来得实在。
叶俊深自己也没闲着。
颜婉蓉不在的这段日子,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白天在工作室斗智斗勇,晚上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把自己扔进各种琐事里。
以前觉得做家务是种折磨,现在倒成了种解压方式。
那天晚上,叶俊深路过花鸟市场。
鬼使神差地停了车。
他记得颜婉蓉说过,家里太素了,全是黑白灰,像个样板间,缺在那点生气。
他不太懂花草,就在摊位前转悠。老板是个热心的大妈,极力推销那种开得红艳艳的杜鹃。叶俊深摇摇头,视线落在一盆龟背竹上。叶片宽大,绿得发亮,有一种肆意生长的野性。
“就这个。”
他又挑了一盆琴叶榕,还有几盆好养活的绿萝。
把这些瓶瓶罐罐搬上楼是个体力活。电梯坏了一部,另一部挤满了人。叶俊深没等,扛着那盆半人高的琴叶榕爬了楼。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衬衫湿透了。
进门,开灯。
他把琴叶榕放在客厅的落地窗边,龟背竹摆在沙发旁。原本冷清的空间瞬间多了几分绿意,那种硬邦邦的线条被植物的柔和打破了。
叶俊深瘫在沙发上,看着那片绿叶在空调风下微微晃动,心里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填满了一点。
手机震动。是颜婉蓉发来的视频邀请。
他赶紧去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接通。
屏幕里,颜婉蓉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妆容卸去后的疲惫。背景是酒店那个千篇一律的米黄色墙纸。
“还没睡?”叶俊深声音放轻。
“刚开完研讨会,脑子嗡嗡的。”颜婉蓉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哑。
“喝水了吗?”
“喝了。”颜婉蓉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凑近了些,“你呢?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背着我出去鬼混?”
“哪敢啊。”叶俊深把摄像头转了一圈,刻意避开了那些新买的植物,“就在家呆着呢,守身如玉。”
“贫嘴。”颜婉蓉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那个副院长今天又来找我,非要请我吃饭。”
叶俊深心里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未婚夫查岗查得严,晚上得回去视频,不然要闹脾气。”
“我什么时候闹脾气了?”
“你现在就在闹。”颜婉蓉隔着屏幕戳了戳他的脸,“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放心吧,我对地中海没兴趣,还是家里的小狼狗香。”
叶俊深被那句“小狼狗”撩得心尖一颤。
“颜姐。”
“嗯?”
“我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颜婉蓉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是苏州河畔的春水。
“我也想你。”她轻声说,“再等等,还有一周就回去了。”
挂了视频,叶俊深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久久没动。
一周。
还有最后一件大事没办。
颜婉蓉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个大浴缸。
之前装修的时候因为尺寸问题没装,后来她总念叨,说冬天泡个热水澡是人类文明之光。
叶俊深量了浴室的尺寸,在网上对比了十几家,最后订了个亚克力的一体式浴缸。流线型设计,够深,够大,两个人挤挤也不是不行。
浴缸送到的那天是个周六。
快递小哥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脸都绿了:“兄弟,这玩意儿进不去电梯啊。”
“拆包装,斜着进。”叶俊深早就计算好了角度。
两个大男人在楼道里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像是搬运一块巨大的白玉。叶俊深的手背被纸箱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他随手抹掉,没吭声。
终于弄进家门,推进浴室。
接水管,调试龙头,打胶。
叶俊深没请工人,自己动手。他在网上看了几十个教程,工具箱摊了一地。扳手拧得手心发红,玻璃胶的味道有点刺鼻。
等一切弄好,已经是下午四点。
白色的浴缸静静地卧在浴室一角,上方是他新换的暖色射灯。光打在浴缸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放了半缸水,试了试水温和排水。
完美。
他又去超市买了一堆泡澡球、香薰蜡烛,还有一瓶红酒。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马桶盖上,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浴室。
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天,好像真的长大了那么一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的小男生,而是能在这个城市里,亲手为她筑起一个巢的男人。
晚上,马义青在群里嚎叫,说王机长彻底沦陷了,今晚又不回宿舍。
叶俊深笑了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床单换了颜婉蓉最喜欢的那套真丝的,冰箱里塞满了她爱吃的水果和酸奶。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最后这几天过得格外慢。
叶俊深每天数着日历过日子。他在日历上画红圈,每过一天就划掉一个。
终于,那个红圈到了眼前。
那天起了个大早。
阳城的雾气散了,难得是个大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得空气里的尘埃都在跳舞。
叶俊深洗了个澡,刮干净胡茬,喷了点颜婉蓉送他的男士香水。味道很淡,是冷冽的木质调。
他挑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比一个月前沉稳了不少。那种总是挂在脸上的青涩和浮躁,被这一个月的独处打磨掉了大半。
开车去高铁站的路上,车载音响里放着陈奕迅的《稳稳的幸福》。
路还是那条路,车还是那辆车。
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送她走的时候,心里是空的,是慌的。接她回来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是定的。
高铁站依旧人潮汹涌。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捧着花,有的伸长脖子张望。
叶俊深没往前挤。他个子高,站在人群后方,视线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电子屏。
G7321次列车,已到达。
人群开始涌动。
一批批旅客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叶俊深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他在人群里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分钟,两分钟。
忽然,一抹极其扎眼的红色闯入视线。
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褪色,变成了黑白的背景板。只有那抹红色鲜活得要命。
颜婉蓉推着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出来。
她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梁和那一抹红唇。身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红色羊绒大衣,腰带随意地系着,勾勒出那把不盈一握的细腰。
最让叶俊深意外的是她的头发。
原本顺直的长发烫成了大波浪,蓬松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那种知性的书卷气里,瞬间多了一股子成熟女人的妩媚和风情。
那是他的颜姐。
也是他的妖精。
叶俊深迈开长腿,大步迎了上去。
颜婉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摘下墨镜。
四目相对。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瞬间绽放出笑意,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花。
“叶俊深。”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但叶俊深听见了。
他走过去,没说话,直接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人往怀里一按。
用力。
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的思念都揉进去。
颜婉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抱住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