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蝉鸣与冰镇西瓜
阳城的夏天是闷在蒸笼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
大二的期末考一结束,校园里那股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知了在树杈上没完没了地叫,吵得人心烦意乱,又莫名觉得这就该是暑假的样子。
颜婉蓉窝在客厅的米色布艺沙发里,手里拿着个iPad刷剧,脚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冷风呼呼地吹,把窗外的热浪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节奏轻快。
没一会儿,叶俊深端着个果盘出来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无籽麒麟瓜,切成了一口一个的小方块,红瓤上还冒着丝丝寒气,旁边贴心地插了几根牙签。
“颜教授,歇会儿,补补水。”
他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搁,顺势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脑袋正好抵在颜婉蓉的小腿边。
颜婉蓉视线没离屏幕,伸手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炸开,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用脚尖踢了踢叶俊深的肩膀:“别挡着我看字幕。”
“这剧有什么好看的,全是套路。”叶俊深回头瞥了一眼屏幕,又是那种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还没咱俩的日子精彩。”
“闭嘴。”颜婉蓉把吃剩的牙签扔进垃圾桶,“这叫精神放松。这一学期又是评职称又是出差,我脑细胞都死了一半了。”
叶俊深笑了笑,没反驳。他伸手捉住她乱动的脚踝,拇指在脚踝骨那儿轻轻摩挲。颜婉蓉的皮肤白,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凉凉的,手感极好。
“痒。”颜婉蓉缩了缩脚,没缩回来,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有电视里的对白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这种日子过了半个月,惬意是惬意,就是有点废人。
就在颜婉蓉觉得自己快要长在沙发上的时候,叶俊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老妈”两个字。
叶俊深接通,顺手开了免提。
“喂,妈。”
“俊深啊!”那头传来老妈标志性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几声鸡叫,“放假都半个月了,还不回来?你爷爷昨儿个还念叨呢,说这大孙子是不是把他给忘了,也不回来看看。”
叶俊深看了颜婉蓉一眼,笑道:“哪能啊,这不是学校刚忙完嘛。正打算这两天就回呢。”
“那就好,那就好!”老妈语气瞬间欢快起来,“对了,小颜……我是说颜颜,她跟你一块儿回来不?”
颜婉蓉原本正要把一块西瓜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回。”叶俊深回答得干脆,“她不跟我回跟谁回?”
“哎哟,那敢情好!我这就让你爸去镇上割肉,家里那几只老母鸡我也给留着呢。你们路上慢点啊,别着急,安全第一。”
挂了电话,屋里安静了两秒。
颜婉蓉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我这算是……又被安排了?”
“怎么,不想去?”叶俊深转过身,下巴搁在沙发沿上,仰视着她,“咱妈可是把鸡都备好了。”
“谁跟你咱妈,我还没过门呢。”颜婉蓉嗔了一句,脸颊却微微有些泛红,“我是想说,这才隔了半年又去,是不是太勤了点?”
“勤什么?这叫常回家看看。”叶俊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再说了,这次身份不一样。”
颜婉蓉挑眉:“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次去,你是颜老师,是客;第二次去,你是女朋友,是准媳妇;这次去……”叶俊深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眼里满是戏谑,“你是未婚妻,是半个叶家人。回去视察工作,那是天经地义。”
颜婉蓉被他这套歪理逗笑了,伸手推开他的脸:“少贫。去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是个大工程。
颜婉蓉站在衣帽间里,看着满柜子的衣服发愁。
裙子?太短的不行,下乡不方便,而且招蚊子。高跟鞋?更不行,那泥巴路能把鞋跟给吞了。
“带两套休闲的就行。”叶俊深靠在门框上指点江山,“T恤,牛仔裤,运动鞋。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回了村里,也没人看你穿是不是当季新款。”
“你懂什么。”颜婉蓉从衣架上拿下一条淡蓝色的碎花长裙,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这叫得体。毕竟是……未婚妻了,总不能穿得跟个逃荒的一样。”
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其实比谁都重视。
上次去虽然也是过年,但那是冬天,裹着厚羽绒服看不出身材。这次是夏天,村里七大姑八大姨的眼睛都毒着呢,她可不想给叶俊深丢面子。
最后,颜婉蓉还是挑了几条过膝的长裙,既凉快又端庄,外加两套防晒衣和一顶大草帽。
叶俊深的行李就简单多了,几件T恤往包里一塞,再带上那台用来工作的笔记本电脑,完事。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奥迪车的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行李,更多的是颜婉蓉买给家里老人的补品,还有带的城里特产。
“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要搬家。”叶俊深关上后备箱,擦了把汗。
“礼多人不怪。”颜婉蓉戴上墨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赶紧走,趁着太阳还没最毒的时候。”
叶俊深发动车子,冷气很快充满了车厢。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颜婉蓉看着窗外倒退的高楼大厦,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妙的感觉。
去年暑假,她是一路追着他去的,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生怕这小子跑了。而现在,她坐在他的副驾驶上,名正言顺,从容淡定。
时间这东西,还真是神奇。
“想什么呢?”叶俊深单手扶着方向盘,抽空看了她一眼。
“想你去年那个怂样。”颜婉蓉嘴角勾起一抹笑,“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俊深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那是战术撤退。再说,要不跑那一次,你能这么快认清自己的心意?”
“强词夺理。”
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车子一路向北,朝着那个充满蝉鸣和泥土芬芳的小山村驶去。
出了阳城,上了高速,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两边的景色从钢筋水泥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青山。夏天的山是浓绿色的,像泼翻了的油彩,绿得发亮。
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转入县道。
路况明显差了不少。虽然这两年“村村通”工程搞得不错,主路都铺了水泥,但毕竟年久失修,坑洼不少。
奥迪车的底盘低,叶俊深开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就要点一脚刹车,避开路中间的大坑。
“这路怎么比过年那会儿还难走?”颜婉蓉抓着扶手,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来晃去。
“前阵子梅雨季,大车压的。”叶俊深解释道,“等回头我挣了大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村里把这路修了。”
“口气不小。”颜婉蓉笑他,“先把我娶回来再说吧。”
说是这么说,她看着叶俊深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却并没有觉得他在吹牛。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骨子里有股劲儿,说到做到的劲儿。
车子拐进镇上,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路边摆摊卖西瓜的、炸油条的、修自行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坐在树荫下下棋,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要不要停下来买点什么?”颜婉蓉问。
“不用,家里肯定都备齐了。”叶俊深没停车,直接穿过集镇,往村里的方向开。
离家越近,叶俊深的心情明显越好,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终于,那个熟悉的小院出现在视野里。
还没等车停稳,院子里那条大黄狗就冲了出来,对着车子“汪汪”直叫。
“大黄,瞎叫唤什么!自己人!”
叶俊深的老爸手里拿着个旱烟袋,从堂屋里走出来,喝止了狗,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叶俊深停好车,熄火,拔钥匙。
“爸!”他推门下车,喊了一声。
“哎!回来啦!”叶父把烟袋往身后一别,快步走过来,眼神却越过儿子,直勾勾地盯着副驾驶的门。
颜婉蓉推门下车,摘下墨镜,理了理裙摆,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婉的笑容:“叔叔好。”
“好好好!颜颜来啦,快进屋,外面晒!”叶父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那热情劲儿比见亲儿子还亲。
这时候,老妈也系着围裙从厨房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哎呀,可算到了!我就说听到车响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颜婉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道:“怎么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伙食不好?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补补!”
颜婉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心里暖暖的。
“阿姨,我没瘦,是这裙子显瘦。”
“那也是瘦!你看这小脸尖的。”老妈不由分说,拉起颜婉蓉的手就往屋里走,“走走走,先喝口绿豆汤,刚冰好的,解暑。”
叶俊深被晾在一边,认命地打开后备箱搬行李。
“爸,搭把手啊。”他冲正乐呵呵看着颜婉蓉背影的老爹喊。
“来了来了。”叶父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过来帮忙提箱子,“你这孩子,怎么让颜颜带这么多东西,多沉啊。”
“都是她给你们买的。”叶俊深把一箱牛奶递过去,“说是未婚妻的一点心意。”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叶父的腰杆挺得更直了,提着两箱东西健步如飞:“这孩子,太懂事了,太懂事了!”
堂屋里,大吊扇呼呼地转着。
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虽然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算亮。
“爷爷!”颜婉蓉走过去,大声喊了一句。
“哎!”爷爷咧开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孙媳妇回来啦!”
这一声“孙媳妇”,叫得颜婉蓉脸上一红,但也没反驳,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老妈端来两碗绿豆汤,里面放了冰糖,甜滋滋的,透心凉。
颜婉蓉喝了一口,暑气消了大半。
“这次回来住多久啊?”老妈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脸希冀地问。
“住个十来天吧。”颜婉蓉放下碗,“学校那边有些课题还要准备。”
“十来天好,十来天够了。”老妈满意地点点头,“够把你养胖两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