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河堤晚风
吃过晚饭,太阳总算肯收敛那一身毒辣的火气,慢吞吞地往西山背后缩。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红得发紫,紫里透着金,把村西头那条蜿蜒的小河都染成了酱紫色。
院子里没风,闷得人心慌。
叶俊深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扣在竹篮里沥水,顺手扯了条毛巾擦了把脸。堂屋里,爷爷正对着那台有些年头的大彩电看新闻联播,声音开得震天响。老妈拉着颜婉蓉在看相册,时不时爆发出几声爽朗的笑,估计又是在翻他穿开裆裤那会儿的黑历史。
“妈,我和颜颜出去消消食。”叶俊深冲屋里喊了一嗓子,不等老妈回应,就把那一脸“求救”表情的颜婉蓉给解救了出来。
出了院门,空气稍微流动了些,带着泥土晒了一整天后特有的焦味,还有水沟边野草的腥气。
颜婉蓉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她今天穿了条淡青色的棉麻长裙,脚上是一双平底凉拖,脚趾圆润白皙,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扎眼。
“刚才要是再不出来,我都要被阿姨问到底裤颜色了。”颜婉蓉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挽住叶俊深的胳膊。
“那是老妈喜欢你,换了别人,她才懒得费那个口水。”叶俊深感觉胳膊上一软,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他低头看了看,这回颜婉蓉没躲,也没像以前那样还要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挽着,身子贴得很近。
两人沿着村道慢悠悠地晃。路两边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堤上。
还是那条碎石路,还是那条流淌的河。只是比起去年冬天那个黑灯瞎火、冷风嗖嗖的夜晚,现在的河堤热闹多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浅水区摸鱼,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水;远处的树林里,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颜婉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脚下的碎石路上,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还记得这儿吗?”
“能不记得吗?”叶俊深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某人就在这儿,拎着两只几千块的高跟鞋,赤着脚,跟个逃难的大小姐似的,还要死要活地让我骑慢点。”
“去你的。”颜婉蓉笑着掐了他一把,力道不重,跟挠痒痒差不多,“那时候多狼狈啊。黑灯瞎火的,我又冷又怕,还得还要装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淡定。”
她松开手,走到河堤边的一棵大柳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我就在想,这路怎么这么长,怎么永远也走不到头。又在想,这路要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好像也不错。”
叶俊深走过去,跟她并肩站着,看着河面上细碎的波光:“那会儿你心里是不是特慌?觉得上了贼船?”
“慌是肯定慌的。”颜婉蓉转过头,夜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不过不是怕你,是怕我自己。怕自己是一时冲动,怕这段关系见不得光,更怕把你带歪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伸手帮叶俊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好在,赌赢了。”
“是我赢了。”叶俊深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捏了捏。她的手很凉,哪怕是夏天也带着一股凉意,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正说着话,前头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汪汪汪”几声狂吠,一条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颜婉蓉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往叶俊深身后躲,手把他抓得死紧。
“大黄!回来!”
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那条刚冲出来的土狗听了令,立马刹住了车,夹着尾巴呜咽了两声,灰溜溜地钻回了草丛。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摇着大蒲扇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借着月光瞅了瞅两人:“哟,这不是俊深嘛?”
“李大爷,纳凉呢?”叶俊深把颜婉蓉从身后拉出来,笑着打招呼。
李大爷笑眯眯地打量着颜婉蓉,蒲扇摇得更欢了:“这就去年那个老师吧?好哇,好哇,俊深你有福气。这回怎么没骑那个破电驴子?”
叶俊深乐了:“这不是怕再把她颠着嘛。”
“哈哈哈哈,年轻人,懂疼人。”李大爷指了指前面的路,“前面蚊子多,别走太远,早点回。”
告别了李大爷,两人继续往前走。
“你看,连李大爷都知道咱们是一对了。”叶俊深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颜婉蓉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坐在这条路上,满心都是对未知的惶恐和对道德的挣扎;而现在,她走在这里,脚踏实地,身边是那个满眼都是她的男孩。
蝉鸣声似乎也没那么聒噪了,反而像是一首悠长的催眠曲。
“俊深。”
“嗯?”
“咱们一直走下去吧。”
“好。”
……
第二天一大早,叶俊深是被一阵“滋啦滋啦”的蝉叫声吵醒的。
透过窗户缝,能看见院子里的阳光已经白得晃眼。他揉着鸡窝头出了房门,发现颜婉蓉早就起来了。
院子角落的那口老式压水井旁,放着两个大大的搪瓷盆。爷爷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丝瓜瓤,吭哧吭哧地刷着几个大番茄。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腿上铺着块布,正低头剥着毛豆。
颜婉蓉就蹲在奶奶旁边,也没嫌地上脏,手里同样拿着把毛豆,学着奶奶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剥着。她今天换了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随意挽了个丸子头,几缕发丝垂在脖颈后,被汗水打湿了一点。
“哎哟,小颜啊,你放着别动,这粗活让我们来就行,仔细把你那手弄糙了。”奶奶一边念叨,一边想去拿颜婉蓉手里的毛豆。
“奶奶,没事儿,这算什么粗活,挺有意思的。”颜婉蓉笑着躲开,手指灵活地一挤,几颗翠绿的豆米就蹦进了盆里,“我在学校里整天对着电脑,正好活动活动手指。”
叶俊深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一幕和谐得像幅画。那股子城里来的清冷气,在这一盆盆毛豆、一个个番茄面前,竟然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走过去,拿起水瓢往压水井里灌了点引水,抓住长长的铁柄用力压了几下。
“哗啦——”
清冽的地下水从井口喷涌而出,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暑气。
“起了?”颜婉蓉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尖上沾着一点泥土,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嗯,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叶俊深蹲下身,把手伸进水流里冲了冲,透心凉。
“睡不着,这空气太好了,还有大公鸡打鸣,比闹钟都管用。”颜婉蓉笑着说,顺手把剥好的毛豆递给他,“去,把这个洗了。”
叶俊深接过来,就着井水哗啦啦地洗。
奶奶看着小两口配合默契,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她把剥好的豆壳拢到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启了话匣子。
“俊深啊,你还记得你那个二表姐不?就是住镇上那个,小时候老抢你糖吃的那个丫头。”
“记得啊。”叶俊深把洗好的毛豆沥干水,“去年回来不是才结的婚吗?当时我还去喝喜酒了,那天热得够呛。”
“对对对,就是她。”奶奶拍了拍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羡慕,“这不,前两天刚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呢!”
“哈?”叶俊深手一抖,水瓢差点掉进盆里。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这么快?这才……这才一年不到吧?”
他脑子里对那个表姐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婚礼上,穿着大红裙子敬酒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孩子都抱上了?这速度,坐火箭呢?
“快啥呀!”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手里的大番茄被他搓得通红发亮,“现在年轻人都讲究个效率。年初怀上,年底生,一年抱俩都不稀奇。也就是你在外头上学不知道,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好几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叶俊深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颜婉蓉。
颜婉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剥豆子的速度稍微慢了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确实挺快的。”颜婉蓉温声附和了一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好着呢!”奶奶接过话茬,“就是闹腾。这不,过两天就要办满月酒了。你二姑昨天特意打电话来,说让一定要去。还专门提了一嘴,让你带着颜颜一块儿去。”
“我也去?”颜婉蓉指了指自己,有些惊讶。
“那肯定要去啊!”爷爷把洗好的番茄扔进另一个盆里,溅起几滴水珠,“你是咱家的准媳妇,这种场合露个脸,那是给咱家长脸。再说了,你二姑家那席面办得大,你也去凑个热闹,尝尝咱们乡下的流水席。”
叶俊深这下反应过来了。这哪是去喝喜酒,这分明是老两口想带着颜婉蓉出去“显摆”一圈。在农村,家里孩子带回来这么标致、这么有出息的女朋友,那就是最大的面子,比考上状元还光荣。
他有点担心颜婉蓉不适应那种乱糟糟的场合,刚想开口帮她推脱,就听见颜婉蓉清脆地应了一声。
“行啊,那就去呗。我还从来没吃过农村的满月酒呢,正好去见识见识。”
奶奶一听,高兴坏了,拉着颜婉蓉的手就不撒开:“好好好,到时候奶奶给你找个坐上席,没人敢给你劝酒。”
叶俊深看着颜婉蓉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却有点打鼓。满月酒那种场合,七大姑八大姨齐聚一堂,那就是个大型的情报交换中心和八卦集散地。再加上颜婉蓉这个身份、这个长相,到时候指不定要被围观成什么样。
“颜姐,你真要去?”趁着爷爷奶奶进屋放东西的空档,叶俊深凑过去低声问,“那种场合很吵的,而且……而且那些亲戚说话有时候没个遮拦。”
颜婉蓉用沾着水的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怕什么?我是去吃饭的,又不是去打架的。再说了,爷爷奶奶这么高兴,我能扫他们的兴吗?”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豆屑,看着院子里那棵挂满石榴的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况且,我也想看看,你那个小时候抢你糖吃的表姐,到底长什么样。”
叶俊深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暗暗祈祷,到时候那帮亲戚千万别问出什么让人下不来台的问题。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颜婉蓉的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带着笑,手里还拿着个刚洗好的番茄,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嗯,这番茄味儿真正,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叶俊深看着她,心里那个“难”字,好像又淡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