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夜路
晚饭过后的村子，像是一口被闷了一整天的热锅终于揭开了盖。
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把院子里那股子稠得化不开的暑气吹散了不少。堂屋里电视机还在响，新闻联播早就播完了，现在放的是那种苦情家庭伦理剧，奶奶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拿手帕抹两下眼角。
叶俊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脚边点着一盘蚊香，青烟袅袅直上。颜婉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正拿着勺子一点点挖着中间最红最甜的那块芯。
“喂，颜姐。”叶俊深拿蒲扇柄戳了戳她的膝盖，“吃撑了没？”
颜婉蓉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满足地叹了口气：“有点。奶奶这手艺太好了，那红烧肉肥而不腻，我没忍住多吃了两块。”
她今天没穿那种显身材的裙子，换了身宽松的运动短裤和T恤，两条白生生的腿就在叶俊深眼皮子底下晃。
“消消食去？”叶俊深提议。
“不去河堤了。”颜婉蓉把西瓜皮放在一边，抽了张纸巾擦嘴，“那边的蚊子太毒，昨晚咬的包现在还痒呢。”
“不去河堤，带你去个好地方。”叶俊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后山，去不去？那边地势高，风大，没蚊子，还能看星星。”
颜婉蓉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月亮不错，虽然不是满月，但亮堂堂地挂在树梢上，星星也比城里密得多。
“黑灯瞎火的，能走吗？”她有点犹豫。
“有我呢。”叶俊深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晃了晃，“再说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小时候经常上去掏鸟窝。”
颜婉蓉想了想，那股子对乡村探险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她站起身，喷了点花露水：“走着。”
两人跟屋里的长辈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院门。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好，是村里的水泥路，两边都有路灯，偶尔还能碰见几个出来遛弯的村民。颜婉蓉也不避嫌，大大方方地挽着叶俊深的胳膊，两人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等过了村西头那棵老槐树，路灯就没了。
脚下的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房子也变成了黑黢黢的庄稼地。玉米杆子长得比人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夜风一吹，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叶俊深手机那束光柱孤零零地照着前方的路。
颜婉蓉挽着他的手紧了紧，脚步也下意识地放轻了。
“怕了？”叶俊深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故意放慢了脚步。
“谁怕了。”颜婉蓉嘴硬，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不少，“就是这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
“那是，这都是拖拉机压出来的。”叶俊深把手机往脚下照了照，“看着点，别崴了脚。”
再往前走，地势开始变高，路也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羊肠小道。两边的庄稼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杂树林和半人高的荒草。
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怪异的鸟叫，“咕——咕——”，听得人头皮发麻。
颜婉蓉整个人都贴在了叶俊深身上，几乎是被他拖着在走。她那点城里人的从容和淡定，在这荒郊野外的黑夜里，正在一点点瓦解。
“还有多远啊？”她忍不住问，声音有点发颤。
“快了，翻过这个坡就到了。”叶俊深回头看了她一眼。
借着手机的余光，能看见她脸色有点发白，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黑漆漆的树林，像只受惊的兔子。
叶俊深心里那点坏心思突然冒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把手电筒的光往旁边的草丛里晃了晃，压低声音说：“嘘——别说话。”
颜婉蓉瞬间僵住，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了：“怎……怎么了？”
“你听。”叶俊深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旁边的树林，“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但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颜婉蓉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脚步声，或者是沉重的呼吸声。
“叶俊深！你别吓我！”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整个人都要挂在他身上了，“我要回家！我不看了！”
看着她这副怂样，叶俊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骗你的。”他反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那就是只野猫，早跑了。”
颜婉蓉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得她抬手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这回可是下了狠手。
“嘶——疼！”叶俊深倒吸一口凉气。
“疼死你活该！”颜婉蓉气呼呼地推开他，但又不敢离得太远，只能站在原地跺脚，“大晚上的带我来这种鬼地方，还吓唬我，你是不是人啊？”
“错了错了，真错了。”叶俊深赶紧赔笑脸，重新拉过她的手，“真不远了，上面风景真的好。来都来了，半途而废多可惜。”
颜婉蓉瞪了他一眼，但看着周围黑漆漆的环境，只能认命地重新挽住他的胳膊：“再敢吓我，我就把你踹下去。”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叶俊深牵着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在这寂静的山路上，两人的心跳声似乎都变得清晰可闻。
越往上走，树木越稀疏，风也越大。
刚才在下面还觉得闷热，这会儿身上那层薄汗被风一吹，竟然有了几分凉意。颜婉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叶俊深怀里钻得更紧了些。
脚下的路变得更加崎岖，到处都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叶俊深怕她摔着，干脆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半抱着她往上走。
“俊深。”颜婉蓉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飘忽，“这山上……以前是不是乱葬岗啊？”
“瞎说什么呢。”叶俊深哭笑不得，“这就是普通的后山，以前村里人还在上面种过红薯呢。”
“可是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颜婉蓉疑神疑鬼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片漆黑的深渊，只有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火像是散落在地上的萤火虫。这种巨大的黑暗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仿佛那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那是心理作用。”叶俊深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别自己吓自己。咱们虽说是唯物主义者，但在这儿，人气儿旺着呢，怕啥。”
“人气儿旺？”颜婉蓉环顾四周，除了几棵歪脖子树和乱草，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哪来的人气儿？”
叶俊深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带着她转过一个弯。
前面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这里是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坡，杂草被人清理过，显得比较干净。
就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前方的时候，一个半圆形的土包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土包不小，上面压着几张黄纸，旁边还立着一块石碑。在苍白的手电光下，那石碑上的字迹虽然看不清，但那孤零零矗立在荒野中的形状，只要是中国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坟。
而且是一个很大的坟头。
颜婉蓉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虽然在书本上、电视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场景，但真真切切地在大半夜、在荒山野岭里，距离一个大坟头只有不到五米远，这种冲击力简直是毁灭性的。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聊斋志异、山村老尸的画面。
腿一软，她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叶……叶……”她牙齿都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死死抠着叶俊深的衣服，指节泛白，“那……那是……”
叶俊深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赶紧扶住她：“别怕别怕。”
“别怕个鬼啊！”颜婉蓉终于忍不住了，“我要回去!”
她转身就要跑，也不管脚下的路好不好走，只想离那个土包越远越好。
这可不是剧本杀里那种NPC扮的鬼，也不是密室里那种塑料做的道具。这是真的，埋着死人的，立着碑的坟！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森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叶俊深一把拉住她，力气大得惊人：“颜姐！颜姐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颜婉蓉眼泪都要吓出来了，拼命挣扎，“放开我！我要下山！我要回家！”
“那是我太爷爷，别怕！”叶俊深突然大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
颜婉蓉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叶俊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什……什么？”
“那是我太爷爷的坟。”叶俊深指了指那个大土包，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又好笑，“就是我爷爷的爸。咱们自家人，你怕啥？”
颜婉蓉张着嘴，看看那个坟头，又看看叶俊深，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恐惧还在，但那种“遇到脏东西”的惊悚感，被“自家人”这三个字冲淡了不少。
“你……你太爷爷？”她结结巴巴地问。
“对啊。”叶俊深拉着她，半强迫地让她转过身面对那个坟头，“你看，那旁边还有几个小的，那个是我太奶奶，那边那个……”
他手电筒往旁边晃了晃，照出不远处另一个稍微小点的土包。
“那个是我爷爷的爷爷，太祖父吧？我也忘了咋喊了，反正都是老叶家的祖宗。”
叶俊深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介绍家里的亲戚长辈。
颜婉蓉站在那儿，那种极度的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无语。
大半夜的，被男朋友带上山，不是为了看星星看月亮，而是为了来拜见列祖列宗？
这操作，放眼整个恋爱界也是相当炸裂的。
“你……”颜婉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刚才吓得腿软的样子简直丢死人了，“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认祖归宗啊？”
“也不是不行。”叶俊深嘿嘿一笑，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
颜婉蓉虽然还是有点抗拒，但既然知道是叶俊深的祖辈，心里的敬畏压过了恐惧，脚步也没那么沉重了。
走到坟前，叶俊深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让光线斜着照过来，不那么刺眼。
他拉着颜婉蓉的手，冲着那块石碑鞠了一躬，嘴里念念有词：“太爷爷，太奶奶，这是颜婉蓉，就是我爷跟你们提过的那个颜老师。她人挺好的，长得俊，还有文化，现在是我女朋友了。今儿带她来给你们瞧瞧，你们在下面保佑保佑我们，别吓着她啊。”
颜婉蓉听着他在那儿絮絮叨叨，心里的那点害怕彻底没了，反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在这荒凉的山坡上，面对着冰冷的石碑，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人，用最朴素、最接地气的方式，把她纳入了他的家族，纳入了他的根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