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星空下的誓言
拜完了“山头”，两人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
这里视野极好，没有树木遮挡。往下一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零星的灯火像是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安宁而静谧。往上看，是漫天的繁星，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壮丽得让人屏息。
刚才的那场惊吓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颜婉蓉靠在叶俊深肩膀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她现在彻底放松下来了，甚至觉得背后那几个坟包不但不可怕，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就像是有长辈在身后默默注视着，守护着。
“你真是个混蛋。”颜婉蓉突然开口，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这种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存心看我出丑是不是？”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还敢上来吗？”叶俊深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再说了，刚才你那反应也太真实了，往我怀里钻的时候，劲儿大得差点把我撞个跟头。”
“那是我本能反应！”颜婉蓉脸一红，嘴硬道，“换了谁大半夜看见坟头不害怕？”
“是是是，本能反应。”叶俊深笑着附和，“说明你本能里就是依赖我的，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往我这儿躲。”
颜婉蓉哼了一声，没反驳。
确实，在那一瞬间的极度恐惧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只有他在身边，才是安全的。
“俊深。”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声音轻柔，“你经常来这儿吗？”
“小时候常来。”叶俊深指了指前面的一片空地，“那时候这儿还没这么荒，每到清明或者过年，爷爷就会带我上来烧纸。他一边烧一边跟我讲太爷爷的事儿。说太爷爷以前是个木匠，手艺好，十里八乡都找他打家具。还说太爷爷脾气倔，认死理，跟我爸一个样。”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眷恋。
颜婉蓉静静地听着。她从小在城市长大，家族观念淡薄，亲戚之间也就是过年过节聚一聚，很少有这种根深蒂固的传承感。
叶俊深的世界，像是一棵扎根在泥土里的大树，粗糙，但充满了生命力。而她，正在慢慢地被这棵大树的枝叶包裹，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以后……”颜婉蓉顿了顿，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以后每年清明，我也陪你回来吧。”
叶俊深转过头，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真的？”
“嗯。”颜婉蓉点了点头，“既然都叫过太爷爷了，那以后就是一家人，哪有不来扫墓的道理。”
叶俊深心里一热，猛地凑过去，狠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哎呀！这是在太爷爷面前呢！”颜婉蓉吓了一跳，赶紧推开他，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你正经点！”
“太爷爷看了只会高兴。”叶俊深厚着脸皮又凑过去，“说不定还在跟太奶奶夸我呢，说这重孙子有本事，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谁是你媳妇。”颜婉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夜风温柔地吹过，草丛里的虫鸣声变得悦耳起来。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山下的灯火，看着天上的星河。
“颜姐。”
“嗯？”
“你看那颗星。”叶俊深指着天边一颗特别亮的星星，“爷爷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家里人。”
“嗯。”
“你说，太爷爷他们现在是不是正看着咱们？”
“可能吧。”
山顶的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叶俊深把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在颜婉蓉身上。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草木的清香。颜婉蓉拢了拢衣领，没拒绝，只是往他那边又挪了挪，两人几乎是肩抵着肩。
面前是太爷爷那座沉默的土坟，身后是漫天星斗。这种时候，那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矫情话，似乎都能顺理成章地流淌出来。
“颜姐。”叶俊深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绕着圈，“其实有时候想想，我这命挺好的。”
颜婉蓉侧过头看他，没打断，眼神安静得像此时的夜空。
“小时候家里穷，爸妈为了还债，一年到头都在外地打工。那时候我还小，觉得被抛弃了，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看来往的拖拉机，盼着哪辆车能停下来，把我爸妈变出来。”叶俊深笑了笑，手里的狗尾巴草被他绕成了一个死结，“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我其实挺幸运。虽然爸妈不在身边，但我有爷爷奶奶。他们没多少文化，也不懂什么科学育儿，就知道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那会儿村里别的小孩馋辣条，我馋红烧肉，只要我张口，奶奶就算去借钱也会给我买肉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盯着远处的灯火，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他们的感情，比对爸妈还深。但也正是因为太深了，有时候就会特别害怕。”
“怕什么？”颜婉蓉轻声问。
“怕老。”叶俊深吐出一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怕他们老得太快，怕我还没来得及长大，没来得及赚钱给他们修大房子，带他们坐飞机，他们就……”
他没把那个字说出来，但两人都懂。
“我在学校的时候，每次看到家里来的电话，尤其是那种不是固定时间的电话，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叶俊深苦笑一声，把那根被揉烂的狗尾巴草扔在脚边，“有一次正在上课，手机震动，显示‘奶’。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就白了，手抖得连挂断键都按不准。我满脑子都是那些不好的画面——是不是摔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颜婉蓉，眼底闪烁着某种孩童般的无助：“那种恐惧，真的能把人吞没。我就想，万一呢？万一那个电话真的打来了，告诉我，‘俊深啊，赶紧回来吧’，我该怎么办？我在几百公里外，赶回来要坐火车，要转大巴，要好几个小时。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离他们好远好远，远得让我绝望。”
“还好。”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气都排空，“那次电话接通，爷爷只是大着嗓门问我，家里刚收了橘子，要不要给我寄一箱。我就在教室走廊里，握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接到过那个电话。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颜婉蓉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软。她伸出手，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紧。
她见过叶俊深很多样子，青涩的、耍赖的、努力的，但这种把心剖开给你看的脆弱，是第一次。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奇异的镇定力量：“俊深，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不断地告别。这很残忍，但也很公平。”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发丝蹭着他的脖颈：“你害怕那个电话，是因为你在乎。这份在乎，爷爷奶奶都懂。他们拼命对你好，不是为了让你日后惶恐不安，而是为了让你有底气去飞。你现在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回家，每一次陪他们吃饭，其实都是在跟那个未知的‘万一’抢时间。”
“别去预支明天的烦恼。”颜婉蓉抬起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你看，就像这满天星星。如果太爷爷他们真的在天上看着，肯定不希望看到那个最有出息的重孙子，坐在这里吓唬自己。”
她直起身子，双手捧住叶俊深的脸，那双杏眼中盛满了温柔和坚定：“而且，现在不一样了。如果真的有那个电话打来——我是说如果——你不是一个人在接。我也在。不管多远，不管多晚，我会开车，我有车，我们能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你害怕的时候，我牵着你。”
叶俊深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跳漏了一拍。那些盘旋在心头多年的阴云，被这几句并不华丽的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
他猛地伸手，将颜婉蓉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
“颜姐……”
“嗯？”
“咱们回去吧。”叶俊深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去给爷爷奶奶切个西瓜。”
颜婉蓉在他怀里笑了，拍了拍他的背：“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