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夜半蝉鸣与守门人
下了山，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二老竟然还没睡，堂屋的灯亮着，电视声音开得依旧很大。
见两人回来，奶奶笑眯眯地从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晾凉了，正好喝，去去火。”
叶俊深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甜丝丝的，心里那点沉重彻底散了。颜婉蓉喝得慢，一边喝一边听爷爷吹嘘他年轻时怎么在大队里记工分，眼神专注，时不时捧场地问两句，把老爷子哄得红光满面。
农村的夜，黑得纯粹，像是个巨大的墨水瓶被打翻了，把天地间那点亮光吞噬得干干净净。二楼的房间没装空调，只有一台老式落地扇在墙角不知疲倦地摇头晃脑，发出“嗡嗡”的声响，搅动着满屋子燥热的空气。
叶俊深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烙了好一会儿饼，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梦里他正骑着那辆破电驴带着颜婉蓉在云彩上飞，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云端拽回了硬邦邦的床板上。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俊深猛地睁眼，摸过手机看了眼，凌晨一点半。他趿拉着拖鞋，两步跨到门口拉开门。
颜婉蓉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显得有些苍白。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披了件叶俊深的旧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乱蓬蓬的，眼神里透着股可怜劲儿。
“怎么了颜姐？哪儿不舒服？”叶俊深心头一紧，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半。
颜婉蓉咬了咬下唇，有些难以启齿地指了指楼下：“我想……去个洗手间。”
叶俊深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农村的老房子，厕所都在院子角落，还得穿过大半个院子。这大半夜的，乌漆嘛黑，对于从小在城里长大的颜婉蓉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走，我陪你。”
叶俊深没废话，回屋拿了手电筒，顺手抄起门后的一根赶狗棒——其实就是根顺手的木棍。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人像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下了楼。刚出堂屋门，院子里的凉气就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味和猪圈那边飘来的淡淡腥臊气。
“汪！汪汪！”
大黄狗耳朵尖，听见动静立马狂吠起来。这一叫不要紧，把村里其他几条狗也给带起来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瞬间撕破了夜的宁静。
颜婉蓉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几乎是弹到了叶俊深背上，两只手死死箍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没事没事，是拴着的。”叶俊深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把手电筒的光柱往隔壁墙头晃了晃，“大黄！闭嘴！再叫明天把你炖了！”
那狗似乎听出了叶俊深的声音，呜咽了两声，不甘心地闭了嘴。
到了厕所门口，颜婉蓉松开手，接过叶俊深递来的卷纸，犹豫了一下：“你……你别走远啊。”
“我就在门口守着，哪也不去。”叶俊深把手电筒递给她，“拿着照亮，里面灯泡坏了还没换。”
颜婉蓉哦了一声，进去了，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叶俊深背对着厕所，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神，拄着木棍站在黑暗里。头顶是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撞在脸上。他听着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突然觉得这一刻比在高级餐厅吃烛光晚餐还要真实，还要亲近。
过了一会儿，冲水声响起。颜婉蓉推门出来，把手电筒还给他，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刚才好像有只蛤蟆跳过去了。”
“那是你看错了，这旱厕哪来的蛤蟆，顶多是蛐蛐。”叶俊深笑着牵过她的手，“回去睡？”
颜婉蓉摇摇头，抬头看了看天：“刚才吓精神了，现在睡不着。陪我坐会儿？”
两人没回屋，就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找了个石墩坐下。叶俊深去堂屋摸了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颜婉蓉扇着风，驱赶那些闻着味儿凑过来的蚊子。
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院墙上，把葡萄藤的影子拉得老长。
“以前我在学校住宿舍，厕所就在走廊尽头，那时候都觉得远。”颜婉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声音软软糯糯的，“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矫情。”
“这不叫矫情，这叫生活习惯。”叶俊深看着她侧脸上的绒毛在灯光下发亮，“让你这么个大小姐来钻这种旱厕，确实委屈了。”
“委屈什么呀。”颜婉蓉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我也想体验体验你以前的生活。你小时候半夜上厕所也怕狗吗？”
“我不怕狗，我怕鬼。”叶俊深乐了，“那时候听爷爷讲鬼故事讲多了，总觉得厕所坑里会伸出一只手来拽我屁股。每次上厕所都跟打仗似的，速战速决。”
颜婉蓉“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在他腿上掐了一把：“恶心死了你。”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厕所里的鬼故事聊到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的石榴，又聊到以后想在院子里种什么花。夜风渐渐凉了下来，在这个没有车马喧嚣，没有工作邮件的夜晚，时间仿佛走得格外慢。
不知过了多久，颜婉蓉打了个哈欠，身子歪了歪，靠在叶俊深肩膀上：“困了。”
“那回屋？”
“嗯。”
叶俊深扶着她站起来，两人借着手电筒的光，踩着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往回走。到了二楼房门口，颜婉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晚安，守门员。”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晚安，颜姐。”
叶俊深看着她进了屋，关上门，摸了摸脸颊上那点湿润的凉意，傻笑着回了自己房间。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里的电驴都换成了敞篷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