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心魔自心生
迟陌骤然僵住,浑身紧绷,神色极其不自然。
他能坦然面对仙神围剿,能淡然碾压护法夜叉,能无惧摩拉克斯的威压,可此刻对着一个懵懂无害的小僵尸,握着一张女子调经药方,竟莫名觉得窘迫,耳尖微微发烫,连周身的低气压都散了几分。
他抿紧唇,脸色更沉,却没露出半分凶气,只是生硬地移开视线,含糊地低声吐出两个字:“……药。”
说完,便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着药馆走去,背影透着几分狼狈的别扭,全然没了往日复仇时的冷厉肆意。
七七站在原地,又懵懂歪了歪头,小声嘀咕:“先生……好奇怪……”
抓完药后,迟陌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回到了北国银行。
迟陌攥着药包推门而入,周身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将药包重重搁在桌案,瓷包相撞发出闷响,原本冷厉慑人的执行官,此刻耳尖还残留着未褪的淡红,满脸写满憋屈与窘迫,连语气都带着藏不住的抱怨。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做过这般荒唐事。”他垂在身侧的手微紧,幽蓝眸底翻着别扭的愠色,避开罗莎琳的视线冷声开口,“让我去市井药馆抓女子调经的药,还被孩童撞见追问……你分明是故意让我难堪。”
他一想到街上行人的侧目、七七懵懂的打量,浑身都不自在,冷硬的眉眼皱成一团,满是不情愿:“我能擒仙逼神,却要做这般细碎琐事,传出去成何体统。”
罗莎琳倚在软榻上,本就因生理期腹痛面色发白,周身寒气四溢,听他句句抱怨,当即冷下脸,语气尖利又不善,带着难耐的烦躁。
“荒唐?难堪?”她抬眼瞥他,猩红眸底染着薄怒,声音又冷又哑,“兰迪克,你搞清楚,是我身子不适动弹不得,才让你代劳。你以为我愿意欠你这份人情?”
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倒好,满腹牢骚,摆着这副脸色给谁看?”罗莎琳攥紧榻边绒毯,腹间坠痛更甚,语气愈发刻薄。
“怎么,堂堂大男子汉,抓副药都觉得屈尊降贵?若是不愿,下次我便是撑着病体亲自去,也绝不劳你大驾。”
她嘴上凶戾,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并非真的怪他,只是生理期情绪失控,又羞于让他触碰自己这般私密的琐事,才故意用恶语遮掩。
迟陌被她一顿怒斥,反倒熄了大半抱怨。
看着她苍白泛青的脸色、紧绷的眉眼,明明满心憋屈,却终究软了语气,只是依旧别扭地别过脸,低声嘟囔:“我不是不愿……只是此事太过窘迫。”
他此刻却放低了声音,没了此前的冷硬,只剩难言的别扭:“罢了,此事莫要再提。”
罗莎琳盯着他耳尖未消的淡红,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模样,心头的烦躁稍稍散去,却依旧冷着声,不肯落半点软。
“药放在那,你若嫌憋屈,便立刻离开,没人留你。”
一旁刚刚推开门进来的达达利亚目睹了两人的争吵,慢慢合上门,一副“我很忙,我没空,我没听到”的样子,步伐匆匆忙忙的走到下属旁边,弯腰叮嘱着什么。
……
深夜的北国银行寝间一片沉寂,迟陌合眼沉眠,周身敛去所有戾气,唯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幽蓝业火,轻轻缠在指尖。
毫无征兆间,一股冰冷暴戾的力量猛地拽住他的灵魂,将他从浅眠中狠狠拖入无边黑暗。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一片无垠的蓝色火海。
不是人间凡火,亦不是寻常仙焰,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幽蓝业火。业火中夹杂着昏暗的黑炎,那是千万年背叛之痛淬炼的恨火,是被斩杀魔神残存的怨念,烈焰翻涌,焚天煮海,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震颤,热浪刺骨,却冷得侵入神魂。
脚下无半分实地,唯有滔天蓝火呼啸翻滚,火浪之中全是嘶吼的怨念、泣血的控诉,全是他压抑千年的黑暗与伤痛。
而火海正中央,孤零零悬着一座漆黑孤岛。
岛心卧着一头庞然巨兽,通体雪白的白虎,正是他的真身本源。白虎垂首沉眠,皮毛沾着斑驳的暗色血痕,周身缠绕着厚重的枷锁,那是他被背叛的执念、是未平的冤屈、是吞噬他的魔神怨念,衍化出来的异象。
迟陌站在火海边,神魂微微发颤。
这是他的意识深处,是他不敢触碰的黑暗本源。
下一秒,火海骤然沸腾。
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从蓝火之中缓缓走出。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形,可周身却裹着浓稠到化不开的漆黑怨念,双眼不是澄澈的幽蓝,而是空洞的血色,脸上挂着癫狂又怨毒的笑,周身散发的,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心魔。
一半是他自己被仙家背弃、被诬陷弑友、被推入深渊的滔天执念,一半是他吸纳的、无数被斩杀魔神的不灭怨念。
“终于肯醒了?”
心魔开口,声音是他的音色,却混杂着万千怨魂的嘶吼,尖利又阴冷,“我的本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迟陌神色骤冷,周身下意识泛起蓝火,可这片空间本就是他的意识,他的力量在此处,与心魔同源共生。
“滚出去。”他沉声呵斥,眼底满是抗拒。
“滚?”心魔低笑,笑声凄厉,在火海上空回荡,“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以为你复仇、你掳仙、你逼向摩拉克斯,是为了公道?不过是我在操控你的恨,你的执念,你的不甘!”
“如果不是你重回山君谷地,融合了这股力量,我也没那么快苏醒。”
“滚出去。”他沉声呵斥,眼底满是抗拒、杀意。
“滚?”心魔低笑,笑声凄厉,在火海上空回荡,“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以为你复仇、你掳仙、你逼向摩拉克斯,是为了公道?不过是我在操控你的恨,你的执念,你的不甘!”
心魔一步步走近,脚下蓝火俯首称臣。
“你忘了?”
“忘了归终之死他们的诬陷,忘了昔日同袍举刀相向,说你背叛璃月,忘了你被他们背刺,浑身的的痛?”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他最致命的旧伤上。
白虎真身发出低沉的哀鸣,沉眠的身躯微微颤抖,岛上枷锁勒得更深。
心魔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漆黑与幽蓝交织的火焰,那是执念与怨念最极致的融合。
“他们欠你的,不止是命。是信任,是情谊,是千万年的清白!你不该手下留情,不该放过魈,不该放过闲云,你本该焚尽璃月仙神,让所有背叛你的人,都沉入这片业火,永世不得超生!”
迟陌脸色惨白,神魂剧痛。
他拼命抗拒,可心魔的声音早已扎根在他灵魂深处。
那些痛苦的记忆、蚀骨的恨意、无尽的怨念,本就是一直以来的心魔,也是他永远逃不开的牢笼。
蓝色火海疯狂咆哮,孤岛白虎仰天长啸,心魔死死盯着他,血色眸子里满是癫狂的蛊惑。
“做我们该做的事,释放所有的恨……让这一切,为你的痛苦陪葬。”
迟陌僵在原地,被千万年的黑暗彻底吞没,挣扎不得,挣脱不能。
幽蓝业火海啸般翻腾,心魔的尖啸与怨魂的嘶吼绞杀着迟陌的神魂,千万年的背叛剧痛与蚀骨恨意,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他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却没有再狼狈抗拒。
那些被诬陷的冤屈、仙家刀剑相向的冰冷、坠入深渊的绝望、对所有背叛者的滔天恨意,本就是他骨血里的一部分,躲不开,也抹不掉。
反抗无用,逃避更可笑。
迟陌缓缓闭上眼,不再压制心底的疯魔与怨念,任由心魔的黑暗与自身的执念彻底相融。
他不是要消灭心魔,而是默许这份恨意,接纳全部的黑暗。
下一秒,他骤然睁眼!
原本幽蓝的眸子里翻涌着蓝黑交织的焰光,没有癫狂,只剩冷到极致的沉静与狠绝。周身狂乱的蓝色火海瞬间一滞,竟顺着他的意志缓缓平息。
心魔脸上的癫狂骤然僵住,不可置信地嘶吼:“你敢!”
“我为何不敢?”
迟陌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彻底压过了所有怨魂的嘈杂。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让火海俯首、让孤岛震颤,原本属于心魔的威压,尽数被他夺了过来。
“你是我的执念,是我的怨念,是我灵魂的阴影。”
“归根结底,你也只是我的残像,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迟陌抬手,指尖轻捻,便将心魔周身的黑暗业火尽数抽离。他看着眼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眼神漠然,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你可以存在,可以恨,可以宣泄所有不甘,但你要记住,我才是主体。”
心魔疯狂挣扎,想要反噬他的神智,可所有的怨念、所有的执念、所有的黑暗力量,都在迟陌的意志下俯首称臣。
他不再排斥这份因背叛而生的恨,不再逃避这份沾染魔神的怨,而是将其彻底攥在掌心,化为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