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她哭了
原来隔了这么多年,隔了山海万里,隔了世事沧桑,他的生死,依旧能轻易撕碎她所有的镇定。
八重神子多想推门而入,多想触碰他,多想以神力护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可她不能。
他身在愚人众,身负与璃月仙神的不死血仇,而她是稻妻神使,身份立场,早已将他们隔得太远太远。她不能现身,不能惊扰,不能给彼此再添半分牵绊与祸端。
她只能这样,隔着一扇窗,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安安静静,看着他,守着他。
指尖再次按住锁骨处的蓝焰印,那里还残留着他当年的温度,如今却只剩冰冷的痛感。
八重神子垂眸,狐耳在阴影里微微耷拉,平日里的狡黠散漫荡然无存,只剩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心疼、担忧、隐忍与克制。
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
原来你我之间,终究只剩这样一场,无人知晓的、深夜奔赴的偷看。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夜色里,樱色衣袂被风吹动,无声无息,直到确认他尚有一息尚存,直到那枚焰印的痛感稍稍平复,才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
不舍,却只能离开。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一旁响起一道清冷寡淡的女声。
冷厉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罗莎琳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尽头,眼眸冷得像淬了冰,周身冰焰隐隐翻涌。
她本在榻前守着迟陌,却敏锐捕捉到窗外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看似无害,却死死盯着屋内的人,戒备心瞬间拉满,这才悄声出来堵人。
八重神子身形一顿。
隐匿在阴影中的身影缓缓走出,月色洒在她粉白巫女衣上,平日里永远挂着戏谑浅笑的眉眼,此刻没有半分慵懒狡黠,只剩一片沉冷的凝重。
被撞破的窘迫丝毫没有,反倒抬眸迎上罗莎琳的视线,坦荡得毫无躲闪。
“愚人众的执行官,倒是敏锐。”她开口,声线依旧清柔,却少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罗莎琳缓步逼近,冰焰几乎要拂过她的衣摆,猩红眼眸上下打量着她,瞬间认出了这位稻妻鸣神大社的宫司,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满是戒备与讥讽。
“稻妻的人,半夜偷偷摸摸躲在北国银行窗外,窥探重伤之人,你想做什么?”
“是替璃月仙神来探他死活,还是……打算趁他奄奄一息,斩草除根?”
往日的八重神子,大可用几句玩笑话搪塞过去,用狡黠圆滑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
可此刻,锁骨处的蓝焰印记还在隐隐作痛,屋内是生死未卜的迟陌,心底压抑了扣人心弦的牵挂与慌张,早已压过了所有的身份顾虑、克制隐忍。
面对罗莎琳的质问与敌意,她没有辩解,没有伪装,没有半分闪躲。
刚才以来的克制、隐瞒、远距离守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八重神子抬眼,粉紫的眸子里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戏谑,没有丝毫圆滑,只有一片直白到近乎滚烫的坦荡,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既不是替璃月而来,也没有半分害他之心。”
“我来,只是因为他是迟陌,是我放在心上数百年年、暗定情缘、魂灵相系的人。”
一语落下,罗莎琳脸上的冷讽与戒备,瞬间僵住。
她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八重神子抬手,轻轻掀开左肩衣领,露出那枚藏在肌肤下、微微泛着微光的淡蓝火焰印记,白虎焰纹,清晰夺目,正是属于迟陌的本命业火魂印。
“这是他当年留给我的焰印,以他本源业火所铸,牵我神魂,知他生死。”她指尖轻轻抚过印记,语气柔软下来,带着藏不住的深情与疼惜。
“我感受到他本源崩碎,命悬一线,所以跨越山海,连夜赶来,只想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
“我与他,早在数百年前,便已心许彼此,暗定情缘。只是世事牵绊,山海相隔,才不能相守,不能相伴,甚至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她不再遮掩,不再隐忍,将这段藏了无数岁月、无人知晓的情深,彻底摊开在罗莎琳面前。
往日里那个运筹帷幄、漫不经心的狐宫司,此刻眼底只剩赤诚与牵挂,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伪装。
“我知道你护着他,我并无与你相争之意。”八重神子望着罗莎琳,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却无动于衷。”
廊下一片死寂。
夜风卷动两人的衣袂,罗莎琳僵在原地,看着她肩头清晰的焰印,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担忧,所有的讥讽、戒备、冷厉,竟一时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心怀叵测的闯入者。
却没想到,撞破的,是一段藏了这么多年的、隐忍至此的旧情深缘。
难以言表的酸涩涌上心头,罗莎琳还没来得及反应,八重神子的话就已经传进耳朵。
“能让我进去看看他吗?”
罗莎琳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和不甘,默默点头,她也曾经经历过那种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除却同僚必须守护他这层关系,她没有立场去阻止。
可她又不想和他只做同僚……
罗莎琳站在原地,神色复杂难辨,最终没有再阻拦。
八重神子没有半分耽搁,敛去周身所有锋芒,轻步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味与神力溃散气息的寝居。
她抬手,指尖轻捻,淡粉色的樱色雷光无声蔓延,化作一层轻薄却坚不可摧的隔绝结界,将整张软榻与外界彻底隔开。
结界不伤人、不扰人,只屏蔽气息、遮蔽视线、锁住声响,把达达利亚的守视、罗莎琳的目光,全都挡在外面。
这一刻,这间狭小的寝居,成了只属于她和迟陌的、无人打扰的方寸之地。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轻缓地在床边坐下,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榻上昏死的人。
昏黄的灯火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宫司的端庄、狐妖的狡黠、对外人的疏离戒备,只剩下最柔软、最真实的模样。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迟陌,目光一寸寸,抚过他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抚过他唇角干涸的深蓝血渍,抚过他额间浅浅的伤痕,最后,定格在他那只空荡荡、渗着血的左臂。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能以业火为她铸下魂印的人,如今奄奄一息,连眉头都在昏死中微微蹙着,似是还陷在无尽的痛苦与恨意里。
八重神子素来含笑的粉紫眼眸,微微泛红。
一层晶莹的泪光,无声漫上眼底,在灯火下轻轻闪烁,却被她死死忍着,没有落下。
只是眼眶越来越红,长睫微微颤抖,那滴泪悬在睫尖,晃了又晃,藏着满心的心疼、酸楚、后怕与无能为力。
所幸她能感受到他的力量在一点点恢复,哪怕只是以一种细微的速度。
她多想伸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
多想用自己的狐神本源,替他分担这份撕心裂肺的伤。
多想告诉他,她来了,她一直在。
八重神子的手轻轻牵上迟陌的手掌,刺骨的冰冷触感席卷了她的心墙,她眼底忧伤更甚。
她企图用这种方式,给他带去温暖,安安静静地守着他,用结界为他撑起一方不被打扰的安宁,独自咽下所有的酸楚与疼惜。
“……迟陌。”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哽咽,“我来看你了。”
“你千万要撑住。”
“不要就这么走。”
“我还在等你。”
泪光终于忍不住,从眼角轻轻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坠下,滴落在床沿,悄无声息。
这滴泪,藏了千万年未说出口的情深,藏了隔海相望的思念,藏了此刻锥心刺骨的担忧。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坐着,眼底含泪,凝望着榻上的人。
结界之内,只剩她压抑的呼吸,与他微弱的心跳。
……
结界并未散去,却也不再隔绝外人。
八重神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死的迟陌,轻轻拭去眼角残泪,褪去眼底所有脆弱,重新恢复了几分狐宫司的沉静笃定,缓步走出内间,与守在廊下的罗莎琳相对而立。
夜风微凉,两人之间没有了方才的针锋相对,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张力,一个满身冰棱冷傲,一个眉眼淡静却气场笃定,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知道你护着他,也知道你心里有他。”
她抬眸迎上罗莎琳猩红的眼眸,坦荡直白,没有丝毫试探与遮掩:“我不排斥你守在他身边,不排斥你照料他、靠近他。往后,你也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
罗莎琳眉峰微紧,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周身冰焰稍稍收敛,却依旧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八重神子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戏谑,只有不容撼动的坚定,指尖轻轻按在左肩的焰印之上,那枚淡蓝火纹微微发亮,昭示着无人可夺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