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有一种被人出卖的感觉
北国银行二层的会客室终年浸在冷金与暗绒的沉郁里,烛火跳得慵懒,连空气都裹着冰碴似的慵懒压迫。
罗莎琳斜倚在雕花高背椅上,猩红裙摆铺散如凝固的血焰,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冰凉的摩拉,指节泛着瓷白冷光。
她抬眼望向迟陌,眼尾斜挑,漫开的笑意半点温度都没有,尽是居高临下的讥讽与莫名的情绪。
她先嗤笑一声,声线冷艳又刻薄,像冰刃刮过琉璃。
“我还当你这阵子窝在璃月、信件却往返稻妻,是忙着帮女皇铺排棋局,原来……竟是把心思全耗在了那只稻妻的狐妖身上。”
话音落下,她微微倾身,烈焰般的眼瞳死死锁住迟陌,语气里的嘲弄再也不加掩饰。
“八重神子?呵,全提瓦特谁不知道那只狐狸最是精明通透,心思藏得比鸣神大社的神樱根须还深,向来把人心、世事、神明心意都把玩得滴水不漏。”
“对谁都是三分笑意七分算计,温柔是假,疏离是真,圆滑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冷漠得叫人无从靠近。”
罗莎琳抬手抚过耳畔鬓发,动作矜贵又傲慢,字字句句都在戳破迟陌刻意遮掩的心事。
“可她对你,早就破了所有规矩,丢尽了素来的体面。我经手稻妻线的密报,看得清清楚楚。她会放下神社里数不清的俗务,偏偏等你一句无关紧要的邀约。”
“会对着旁人极尽敷衍搪塞,转头却耐着性子陪你说些毫无意义的闲话;会把藏了百年的锋芒与戒备,尽数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连那副永远游刃有余、万事不挂心的假面,都只在你面前裂了缝隙。”
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揶揄与尖酸,字字扎人。
她显然在那件事后就特地让在稻妻的眼线盯着八重神子,尽管这些都是八重神子故意让她看见的。
“别人见她,只能看见八重宫司的端庄莫测、狐狸神明的狡黠疏离;唯独见你,她会失神,会纵容,会破例,会把满心的在意藏在轻佻调侃底下,连吃醋都要裹着玩笑的外皮,偏偏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偏宠,傻子都看得明白。”
空气中莫名有一股酸味。
“我活了这么久,见惯了神明冷漠、人心凉薄,还是头一回见八重神子这般模样。往日里她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半点亏都不肯吃,半分情都不肯露,如今倒好,偏偏栽在你手里。”
罗莎琳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迟陌,猩红唇瓣勾起最刻薄的弧度,语气极尽嘲讽,字字都在调侃迟陌的过人“本事”。
“兰迪克,你可真是本事通天。连那只无心无情、最擅长置身事外的狐妖,都被你牢牢攥在了手心,锁死了一颗从不为谁动容的心。”
“她嘴上越是轻佻散漫,行为就越是坦诚得可笑;越是装作毫不在意,就越是陷得比谁都深。”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八重神子,心甘情愿为你乱了方寸、丢了自持?”
“这般本事,若是用在女皇的大业上,怕是早就能横扫提瓦特,何必偏偏困在儿女情长里,叫一只狐狸绊住手脚?”
说罢,她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案上冷透的红茶,垂眸轻抿,眼底满是“你们这种可怜的恋爱脑”的戏谑与嘲讽,余下的未尽之言,全是对迟陌拿捏住八重神子的极致挖苦。
迟陌没有动怒,只是微微笑着,眼底闪过一抹温柔:“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值得去看……”
他没有半分被戳中心事的窘迫,也无半分恼羞成怒的失态,只垂眸轻拭了指尖并不存在的尘埃,随即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从容的笑意。
那笑意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旁人学不来的笃定,全然将罗莎琳的尖酸嘲讽,当成了无关痛痒的耳边风。
他不辩解,不遮掩,更不恼羞。
只是淡淡抬眼,目光掠过罗莎琳满是戏谑的脸,声线低沉平缓,没有刻意张扬,却字字都裹着不动声色的笃定,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炫耀。
“她本就如此。”
轻描淡写五个字,便将罗莎琳句句戳心的调侃,轻轻拂开。
迟陌微微偏头,望向窗外璃月港沉沉的夜色,眼底原本的冷寂淡去几分,掠过一丝极浅、极柔和的暖意,那是独属于八重神子的温柔,藏得极深,却又分明落进了眼底。
他没有多说半句甜言,也没有半分浮夸的显摆,可那份从容笃定里,早已藏尽了心意。
“宫司大人向来随心,旁人看她精明疏离,不过是她不愿费心。”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眉眼间的松弛与坦然,恰恰是最直白的炫耀,她的例外与偏爱,从来只给我一人。
罗莎琳的讥讽是利刃,落在他身上,却只撞进一片温软的底气里。
迟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盛气凌人的执行官,唇角那抹淡笑依旧,没有争锋相对,只有全然的释然与笃定。
“执行官见多了权谋算计,未必懂旁人的心意。她待我如何,我心知肚明,便够了。”
没有张扬的宣告,没有刻意的炫耀,可那份被人放在心尖上、被独一无二偏爱的底气,早已从他从容的神色、淡然的语气里,漫得淋漓尽致。
分明是一笑而过的不在意,却比任何直白的显摆,都更让人窥见他与八重神子之间,旁人无法插足的深厚情谊。
“那位八重宫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慵懒靠着椅背,紫罗兰眸光流转,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笑。
“你与摩拉克斯一战濒死,性命垂危,她身为稻妻神明,身份顾忌万千,不便公然露面、贴身照料,怕惹稻妻非议、引各方势力猜忌,更怕牵连大局,坏了彼此立场。”
“于是转头就把奄奄一息的你,安心托付给我。不怕我趁人之危,不怕我借机拿捏你的软肋,甚至半点不排斥我靠近你、看护你、日夜守着你的伤势。”
罗莎琳轻笑一声,满是揶揄。
“明明是占有欲极强、眼里容不得半分旁人的狐狸,偏偏在你生死关头,只能隐忍克制自己所有心意。嘴上装作漫不经心,私下再三叮嘱我务必护好你,连一丝一毫委屈都不许你受。”
“百年神明眷属,向来精明算计,唯独对你,委屈自己,退让分寸。明明满心牵挂担忧,却碍于身份不能现身,只能借我的手,默默守护心上人。这份小心翼翼,这份身不由己,倒是难得见她这般狼狈温柔。”
话音落下,迟陌先是一愣,耳根泛起淡淡的窘迫与不自然,神色局促,手足都有些无处安放。
心底渐渐浮升起一种被人卖了的感觉。
片刻后他静静垂眸,心绪缓缓沉淀,一点点回想过往细节,瞬间全然了然。
她不是不在意,不是不紧张,不是不愿陪在身旁。
只是身份束缚、立场隔阂、神明枷锁,让她连奔赴所爱、贴身相守,都身不由己。
把自己托付给罗莎琳,不是放手,是万般无奈下,最稳妥、最温柔的偏爱。
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牵挂,小心翼翼藏在托付与嘱托里,隐晦又沉重。
烛火在幽暗的厅内跳曳,将罗莎琳猩红的身影拉得颀长,冷硬的大理石地面映不出半分暖意。
她原本斜倚在椅中,指尖把玩着鎏金边的情报卷宗,听见迟陌的回话,终于缓缓抬眼,烈焰般的眸子里翻涌着讥讽、冷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暴戾恨意。
她声音微冷:“言归正传。”
她先是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淬了冰的碎玻璃,割得满室空气都发紧。
“你以为,你那日拼尽一切与他死战,落得奄奄一息的下场只是你们结仇仇恨的一战?”
罗莎琳直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字字句句都带着拆穿真相的刻薄。
“你我都成了摩拉克斯手里,最顺理成章的棋子。那位高高在上的岩王帝君,早就布好了全盘棋局,所谓的假死退位,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她抬手,指尖轻蔑地指向璃月港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对神明的极尽嘲讽。
“他倦了守护璃月千年,想卸下神明的枷锁,却又不敢贸然抽身。”
“他要看看,没有他庇佑的璃月,究竟能不能独自立足;要看看璃月的民众与七星,是否真的有能力脱离神明,自己向前走。”
“所以他找上了愚人众,找上了我,做了一场肮脏又冷漠交交易。”
罗莎琳的声音陡然压低,裹着彻骨的冷意,每一个字都砸在迟陌心上。
“愚人众出面,施压璃月,夺走神之心,甚至按他的默许,放出被镇压的魔神,制造乱世危机。”
“他要一场足以撼动家国的劫难,来做自己退位的试炼,用整个璃月的安危,验证他的子民是否配得上脱离神护。”
说到此处,她眸中的讥讽骤然化作浓烈的恨意,目光死死钉在迟陌尚且带着病气的脸上,想起他那日倒在血泊里、气若游丝的模样,语气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而你,迟陌,偏偏撞进了这场冷血的棋局里。你为了什么?为了阻拦,为了抗争,为了心中的执念,拼上性命与他对决。可你知道吗?”
“你承受的所有重创,你濒临死亡的苦楚,你魂脉撕裂的剧痛,在他摩拉克斯眼里,不过是这场试炼里,无关紧要的附带伤害!”
她猛地攥紧指尖,指节泛白,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执行官的傲慢与狠厉。
“他是慈悲的尘世帝君?是守护璃月的神明?不过是个自私至极的伪君子!为了自己的脱身之计,不惜纵容动乱,不惜牺牲无辜。”
“不惜看着你被他亲手重创、险些丧命。他冷眼旁观一切,把人命、把伤痛、把忠诚与抗争,全都当成他验证这个国度的筹码。”
罗莎琳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胸口微微起伏,恨意未消,又覆上一层极尽嘲讽的漠然。
“这场交易里,愚人众得到了神之心,他得到了脱身的自由。唯有你,平白遭了这场无妄之灾,落得一身伤痕。这般神明,这般所谓的‘大义’,当真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