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为了至冬,也为了曾经的倪路达斯
罗莎琳满含恨意与讥讽的话音落定,室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迟陌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原本略显苍白的脸上没什么剧烈情绪,唯有眼底沉了片化不开的暗色,那是属于尘封过往的戾气,是早已被他藏起的、倪路达斯的执念。
他没有急着辩驳,也没有流露半分狼狈,只是缓缓抬眼,望向罗莎琳淬着冷火的双眸,声线低沉而平静,像冰封千年的湖面,底下藏着翻涌的旧伤与决绝。
“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阻拦他的棋局,更不是为了什么无谓的抗争。”
“那日与他决战,一是为了倪路达斯。为了那个被仇恨裹挟、被命运碾碎的过去,和摩拉克斯结清积攒多年的冤屈与旧恨。”
“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仇怨,不是他一句退位试炼就能抹平的,我必须亲手站到他面前,讨一个了断。”
说到倪路达斯四个字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随即又被冷硬的坚定覆盖。
“二则,是为了神之心。”
他没有因自己濒死的伤势而怨怼,也没有因沦为神明棋局的棋子而失态,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所有,连带着那场九死一生的决战,都成了他与过去、与目标的一场交割。
“我们需要神之心,这一点,无需隐瞒。无论是为了日后的路,还是为了了结所有牵绊,取走神之心,本就是我赴战的初衷。”
迟陌的语气没有丝毫遮掩,坦荡得近乎直白,全然没有回避这份直白的目的。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口尚未完全平复的旧伤,那里还残留着岩神神力碾过的剧痛,也藏着倪路达斯半生未消的恨意。
声线低沉平缓,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又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从未知晓,他早已布好假死退位的局,更不知你们之间的交易。”
“只是觉得你们妄想唤醒曾经的魔神,用以逼迫摩拉克斯的幻想太过不切实际。”
迟陌抬眸,目光澄澈却锐利,直直看向罗莎琳,没有丝毫隐瞒。
“我做这个决定时,对一切幕后算计一无所知。我只清楚一件事,我和他之间,这一战,根本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对局势的清醒认知,淡漠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愚人众如今的势力,看似席卷提瓦特,可真要硬碰那位曾经的尘世武神、执掌璃月千年的岩王帝君,不过是以卵击石。”
“哪怕集结全部执行官之力,也未必能撼动他半分。摩拉克斯的实力,从来不是靠人数、靠权谋就能压制的。”
“明面上施压、逼宫、搅动璃月乱象,都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手段,根本触不到他的底线,更逼不出他的神之心。”
“我要复仇,要了结当年的冤屈与仇恨,就必须站到他面前,亲手与他对决。我要逼他拿出真正的实力,逼他正视我、正视我背负的所有过往。”
“我也要神之心。靠愚人众的施压拿不到,靠谈判更不可能。唯有以命相搏,以战逼夺,才是唯一能让他交出神之心的办法。”
迟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道尽了彼时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不知情,所以我无从选择。我的仇恨、我的目的,注定了我只能亲自上阵,用自己做筹码,去赌一场必打的对决。哪怕明知他是曾经的武神,明知此战九死一生,我也没有退路。”
“不是我甘愿沦为他棋局里的棋子,是从我下定决心复仇的那一刻起,这场对决,就早已注定。”
迟陌静立原地,心绪渐趋平和,褪去满腔戾气与怨愤,语气归于沉稳客观,不带半分偏激私怨。
“平心而论,摩拉克斯从无半分虚假。”
他目光望向璃月港的方向,神色坦然淡然,缓缓道出心中公允评判。
“千年岁月里,他护佑璃月万民安稳,征战平定乱世,庇佑一方疆土免受灾祸侵扰,心怀苍生、恪守神明职责的心意,从来都是真切无二。”
“他厌倦了千年一成不变的庇护,不愿永远将子民护在羽翼之下,一心想看着璃月人褪去神明庇佑,独当一面,凭自身意志走出前路,这份期许与心意,亦是属实。”
话音稍顿,往日积压的伤痛淡淡浮现,语气添了几分沉冷沉重。
“可纵使他万般尽责,纵使他心系璃月众生,当年不分青红皂白听信谗言,错怪于我,众仙对我兵刃相向,辜负倪路达斯一片赤诚,将我推入绝境的过往,也是无可辩驳、血淋淋的事实。”
他从不否认对方的功绩,亦不会轻易抹平自身受过的委屈与伤害。
“于璃月万民而言,他倾尽一生守护疆土与百姓,撑起整片璃月的安稳盛世,是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无可替代的神明,无人能够质疑他的功绩。”
“功过本就无法一概而论,他守得住天下苍生,却唯独亏欠了我一人。这份大义不假,昔日亏欠亦属实,我认他身为帝君的伟岸,却也绝不会原谅过往所受的伤害。”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明明灭灭。
罗莎琳望着迟陌,眸底掠过一丝审视,先前的讥讽与恨意稍稍收敛,语气带着执行官特有的锐利直接,径直开口发问。
“你身上始终缠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邪念,晦暗暴戾,与你平日的沉静截然不同。那东西是什么?”
她看得透彻,那并非外来的邪祟附身,也不是愚人众的邪眼之力,而是扎根在迟陌骨血里、与他魂魄共生的存在,平日里隐而不发,却在他重伤虚弱、心绪翻涌时,会透出丝丝缕缕的阴冷戾气。
迟陌闻言,并未闪躲,也没有半分遮掩。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蜷起,仿佛能触摸到那股蛰伏在魂魄深处的阴冷气息。
眉眼间依旧平静淡然,没有忌惮,没有排斥,只有一种与自我长久共处后的释然与坦然。
“是心魔。”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避讳。
“源于我自己。是倪路达斯积攒至今的执念,是沉冤未雪的愤懑,是被至亲背弃、坠入绝境的怨憎,所有刻在骨血里的伤痛与不甘,缠结在一起,成了他的根。”
迟陌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却又裹着几分历经黑暗后的通透,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还有过往死在我手上的魔神残魂怨念。那些被斩杀的魔神,带着灭族绝脉的恨,带着被天地背弃的怨,它们的残念没有消散,反倒被我一身沉冤吸引,与我的执念相融,最终化成了这心魔。”
罗莎琳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他说得如此直白,更没料到他对此毫无排斥。
而迟陌只是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清醒的笑意。
“我不排斥他的存在。他不是外来的仇敌,也不是操控我的邪物,他就是另一个我。”
“我是迟陌,是兰迪克,是克制隐忍、守着心底底线与温情的迟陌;而他,是被我深埋在心底的倪路达斯,是承载了所有仇恨、冤屈、阴暗与暴戾的我。”
他语气笃定,一字一句,皆是对自我的全然接纳。
“我眼中看到的,是世间的温情、羁绊与未偿的心愿;他从不过滤那些伤痛、阴暗与不公,只以最冰冷、最极端、最直白的视线看待这个世界。”
“他替我记住所有背叛,承载所有怨毒,留住所有不肯释怀的过往。”
“没有善恶之分,没有正邪对立。他只是我,从另一个角度,活着的样子。”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迟陌周身没有丝毫戾气翻涌,反倒因这份全然的坦诚与接纳,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从未试图抹杀自己的阴暗与伤痛,而是选择与心魔共生,把所有不堪与执念,都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如果缺失了另一个我的参照,我对这个世界的眼光或许会一成不变。”
“这也是提瓦特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罗莎琳听完这番话,心头骤然一沉,方才所有的调侃与冷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忧心。
她敛去眼底锋芒,神色不自觉凝重下来,望着眼前坦然接纳心魔的人,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不安。
“你这般任由心魔与自身相融共处,就不怕终有一日彻底被他吞噬吗?”
她往前微微倾身,眉宇间凝着愁绪,字字皆是发自内心的顾虑,“执念与怨念日积月累,再加上无数魔神残念纠缠,长此以往,迟早会彻底侵蚀你的本心。”
“我想知道,倘若你彻底沉沦陷入心魔之中,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迟陌迎着她满是担忧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缓缓开口道出其中缘由。
“陷入心魔之中,的确会改变我的心性。”
他淡淡开口,语气从容淡然,早已将所有结局看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