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白发女人
奥藏山的云雾浸着入骨的清寒,山涧流水漱过青石,碎成一片泠泠白光。
迟陌独行在隐于密林的山径上,周身敛去所有锋芒,只着一身沉白璃月长袍,苍蓝色的微茫气息藏于魂脉深处,不泄半分戾气。
他本是暗中奔往奥藏云台,寻那群错定他罪责、欲将他碎尸万段的仙家算账,一路行来心境沉冷如冰,却在转过一道崖弯时,骤然顿住脚步。
前方涧边青石上,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女子一身素白浅青衣袂,被山风拂得轻扬,如雪色山雾凝成的人形。一头霜白长发垂落肩头,额前碎发遮住半片眉眼,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抿成直线的淡色唇瓣。
她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眉眼间没有半分尘世情绪,无喜无悲,无疏无近,像崖间孤生的寒花,又像晨露凝成的虚影,站在流水清风里,自成一片隔绝人世的寂然。
那人霜雪白发,侧分遮右眼,发间插黑蓝莲纹发簪;脑后编松散鱼尾辫,以青丝带束低马尾,额前碎发随动作轻晃。
肤色冷白,青灰色下垂眼瞳,神情清冷寡淡,自带疏离仙气。
身着黑色露背旗袍,立领斜襟,胸前半透黑纱覆暗金银雪莲纹;开高衩,衬白色抹胸;可拆卸泡泡袖,袖缘红绳系结。
标志性红绳从肩臂缠至手背、指间;冰元素神之眼作右腿腿环;心形耳坠、渐变美甲、黑高跟配银脚链。
只是迟陌敏锐的感觉到她身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煞气。
迟陌迎着她那双寡淡无波的眼,声线放得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恶意,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的疏离。
“留步。”
申鹤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观你身上,煞气缠命,孤辰劫煞入魂,是极凶的命格。”迟陌语气淡然,一语道破她最深的隐秘,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红绳上。
“有人以术法封你杀性,锁你七情,以封心神,杜绝杀心,仙家秘法?”
这话落下,申鹤空茫的眼底,终于极轻微地动了一瞬。
她自幼便被师父告知,自己命格至凶,会伤及旁人,也一直被红绳术法镇着杀性,心性淡漠疏离。
可眼前这个陌生人,只看了她一眼,便将她的命格、她身上的封印,看得一清二楚。
但也仅此而已。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漠然地看着迟陌,无惊无怒,无问无疑。
迟陌看着她这副钝感又寡情的模样,心底恶趣味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愈发沉稳,像极了多年故交。
“一个身上被人设下仙家秘法的人,游离在奥藏山周围,想必大概率是闲云收下的弟子。”
“你不必戒备。我既看得透你的命格,自然也认得你的师父。”
申鹤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干涩,像寒石相击,没有半分语调起伏,一字一顿,极简极淡。
“……师父?”
“是。”迟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面上却一派坦然,沉声谎称,“我名阿贾克斯,与你师父闲云真君,是多年旧识。许久未见,特来山中寻她,不料在此处遇见你。”
他全然面不改色,将这随口编造的身份,说得真切无比。
申鹤怔怔望着他,眼中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她性子单纯,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懂世事诡诈,只知迟陌一眼看破她的命格,又自称是师父旧故,便没有半分怀疑。
她只是沉默片刻,清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言语,转身便朝着山雾深处走去,脚步轻缓,分明是要为他带路。
迟陌看着她毫无防备、漠然顺从的背影,唇角那抹玩味的淡笑更深了几分。
真是干净又无趣的性子。
也好。
借着她的路,正好光明正大地,去见一见那群,恨他入骨的仙家。
山雾漫在青石板径上,湿凉的风卷着草木清气,周遭静得只剩流水声与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山风卷过云雾,遮住了迟陌眼底一闪而逝的沉冷锋芒,只余下一身看似温和的沉静,跟在那道孤冷的白色身影身后,一步步走入奥藏山深处的仙家秘境。
申鹤走在前方,步伐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素白衣角扫过路边幽草,始终沉默着,像一道没有情绪的影子。
迟陌缓步跟在她身后,没有急于赶路,方才眼底的玩味与沉冷尽数敛去,只余下几分平静,主动打破了寂静。
“你既为闲云真君座下弟子,自幼在山中修行,想来,很少涉足凡尘。”
他语气平缓,听上去只是随口闲谈,全无试探的锋芒。申鹤闻言,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应声,声音清冷却干涩,没有半分起伏。
“嗯。”
迟陌看着她孤冷的背影,轻声追问,语气放得温和,不带半分逼迫。
“你的命格,还有身上的煞气,是生来便有?”
这话落下,申鹤终于微微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抬眼看向迟陌,灰青色的眼眸依旧空茫淡漠,没有丝毫遮掩,也没有半分避讳。于她而言,自身的过往与命格,从不是需要隐藏的秘密,只是一段平淡无奇、无关喜悲的往事。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本就无话可说,最终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直白又平淡地叙说自己的一生。
“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爹娘说,我命硬,克亲,会给家里带来灾祸。”
她的语气没有怨怼,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幼时,家中屡遭变故,他便将我弃于深山,喂给妖兽,试图让娘亲回来。”
迟陌眸色微不可查地沉了一瞬,却没有打断。随即了然,这是她注定的命数,众叛亲离。
曾经的倪路达斯也曾收留过一个同样命格的人,只不过最后那人湮灭在时间长河之中,仔细一想,已经过来好几百年了。
她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是师父路过,救下我。”
申鹤轻轻抬手,指尖抚过臂间缠绕的红绳,动作轻缓,眼神依旧平淡。
“师父说,我是孤辰劫煞命,天生带煞,亲近之人,皆会被我牵连,遭遇不测。”
“此煞难除,只能压制。”
她垂眸,声音轻得像山雾飘散,依旧是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师父以红绳缚我魂魄,锁住煞气,也压住了我的七情六欲。”
“自此,我便长居山中,修行,静心,不沾凡尘,不与人亲近。”
“没有欢喜,没有悲伤,没有挂念,也没有恨。”
申鹤说罢,便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背影愈发孤冷。
她生来被至亲背弃,身负凶煞命格,被锁情压制,活成了没有欲念、没有悲欢的模样。于她而言,这不是苦难,只是既定的宿命,平淡接受,便好。
迟陌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底那点恶趣味的玩味,悄然淡去几分。倒是瞧见她身上有几分故人的影子,心底那抹怜悯浮上来。
没有爱恨,没有执念,没有牵挂。
被天生的煞气困住,被至亲抛弃,被红绳锁住七情,活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影。
这世间的苦楚,落在她身上,竟也淡得无痕。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任由山雾裹着两人,朝着奥藏山深处,静静前行。
……
云蒸雾绕的奥藏仙府深处,玉台生烟,灵草含露,本该清宁绝尘的仙家境地,却在迟陌踏入的刹那,被彻骨的冷意与戾气彻底笼罩。
申鹤将人领到洞府门前,便漠然退至一侧,垂眸立在角落,仿佛周遭翻涌的暗流,都与她全无关系。
她不懂仙人们瞬间紧绷的气息,更不懂迟陌身上骤然散开的、与山涧温和全然不同的凛冽威压。
闲云真君立于仙台之上,羽衣缥缈,先前见申鹤带回生人,尚且带着几分温和疑惑。
可在看清迟陌面容、感知到他魂脉深处那股熟悉又刻骨的山君气息时,脸色骤然煞白,周身仙气猛地一震,满眼惊怒与恨意。
几乎同时,一道青绿色残影自殿侧梁柱阴影中现身。
魈手执和璞鸢,金纹面具覆面,周身降魔煞气轰然迸发,枪尖直指迟陌,眸底翻涌着冰冷杀意。
他本在此隐匿养伤,防备仙府异动,却没料到,这位被众仙定为弑君真凶的山君,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削月筑阳、理水叠山、留云借风等诸位仙人,尽数现身,团团围拢,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悲愤与滔天恨意,空气几乎凝固。
迟陌孤身立在殿中,一身沉黑衣袂被仙府气流拂得轻扬。他没有半分惧色,抬眼扫过满殿震怒的仙人,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闲云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尽冷锐的讽笑。
宛若立于山崖上,孤傲的杀神,眼眸淡淡的扫过众仙人的脸庞,嘴角扬起一抹危险的笑容。
没有丝毫寒暄,没有半分遮掩,他开口便是诛心的讽刺,声线低沉冰冷,字字如刀。
“久闻闲云真君,心怀苍生,慈悲悯人,是守护璃月的上古仙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