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再回秘闻馆
迟陌抬眸,看向她。
舱内冰灯映在他眼底,没有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从不是会说软话的人,只淡淡开口,道了两个字。
“……多谢。”
“不必谢我。”罗莎琳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冰封的海面,语气冷凉却直白,“你一身旧伤未愈,心魔随时会反噬,身边有自己的人手,总比孤身一人好掌控。”
“我不想护送一个活的隐患回至冬,更不想你在至冬内乱,坏了更多事。”
话说得依旧别扭,明明是关照,偏要裹上一层冰冷的功利外壳。
迟陌懂她的口是心非,没有拆穿,只是重新望向茫茫冰海。
舰舟向着永冬的至冬前行,浪涛声震耳。
他此行回去,一领女皇责罚,二讨旧部、重整势力。
而身边这个始终嘴硬心软的同僚,是他混沌复仇路上,为数不多的、不必言说的依仗。
“我知道。”
迟陌轻声应下,声音消散在呼啸的海风里。
舱内重归安静,只剩冰灯燃烧的微响,与船身破冰的低沉轰鸣。
……
午后的阳光穿过秘闻馆雕花的玻璃窗,在铺满旧书卷的木桌上投下斑驳暖影。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纸张霉香与花草茶的清润气息。
风从半开的木窗溜进来,掀动架上卷册的页角,也拂动窗边悬挂的、记载着各地奇闻的素色笺纸。
馆内陈设带着冷调的精致,黑檀木书架直通天花板,悬着的银质风铃轻响,空气中飘着冷冽的沉香与淡淡的书卷气,完美衬得主理人奈芙尔一身疏离气场。
她倚在柜台后,墨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眉眼精致冷艳,唇色偏深,一身脸纹丝绒短裙,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蛇系冷感。
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烫金旧闻录,眼神淡漠,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冷懒的低哑,看着极难亲近。
“东西摆错位置,重新整理。”
她抬眼扫过桌面,语气没半分温度,听着像斥责,默默把刚温好的果茶,推到了柜台边缘。
一旁的恰斯卡正手脚麻利地归类旅人留下的见闻笺纸,一身轻快短打,耳尖羽毛随着动作晃个不停,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怕老板的冷气场。
另一个员工慌慌张张的跑过来。
“来啦来啦!”
雅柯达抱着一叠纸轻快凑过来,声音清脆:“奈姐,你看这个!须弥来的旅人讲了森林里的小故事,超有意思!”
奈芙尔淡淡瞥了一眼,冷着脸吐出两个字:“浮躁。”
可目光在雅柯达身上顿了半秒,还是放缓了语气,“收好,别弄丢。”
“恰斯卡,辰时送来的枫丹航海手记,归入西侧诸国游记专区第三层。”
奈芙尔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低哑,没有多余情绪,听上去近乎淡漠。
“记得标注孤本,妥善存放,不可折损。”
恰斯卡抬眸,语气平静沉稳,条理分明:
“已经整理完毕,防潮书套已包裹好,标签也已粘贴完成,老板放心。”
她做事永远思虑周全,从不出错,无需奈芙尔多费心。
奈芙尔淡淡颔首,没再多言,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她看似冷漠疏离,实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嘴上从无半句夸赞,却早已把一些核心、重要的馆内事务,放心交给理智可靠的恰斯卡。
“老板!恰斯卡!你们看我摘的花!”
雅柯达声音清亮,充满朝气,快步跑到两人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怀里的花束,瞬间打破了馆内的沉静,却丝毫不令人厌烦。
奈芙尔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冷厉的目光扫过他,语气瞬间带上几分清冷呵斥:“毛躁莽撞,冒失失成何体统。撞坏馆藏古籍,你十个月薪俸都赔不起。”
她神色冷艳逼人,语气严厉不留情面,看上去格外不近人情。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却不动声色地抬手,用暗劲轻轻扶住了险些被雅柯达带倒的书架,动作隐秘又迅速,全程没有半点声响。
女孩有些怕她的冷脸,挠挠头嘿嘿一笑,依旧活力满满:“我下次一定注意!这花很漂亮,插在瓶里摆在馆里,客人进来看着也舒心!”
恰斯卡抬眸,理智地开口缓和气氛,语气平稳温和:“花束可以放在前台侧方的瓷瓶里,既不遮挡通道,也不会碰损古籍,位置刚好。我帮你一起修剪固定。”
说着,她起身接过花束,动作利落沉稳,三两下就整理妥当,完美兼顾了雅柯达的心意与馆内规矩。
奈芙尔看着眼前一幕,冷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依旧是那副淡漠高冷的模样,却默默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三杯温好的蜜露茶,轻轻放在桌面上。
“吵得头疼,喝完安分做事。”
她语气依旧冷淡,听着像是不耐烦的驱赶,可杯水温热适口,甜度刚好,分明是记得两人的口味偏好。
恰斯卡微微颔首,礼貌道谢:“有劳奈姐。”
雅柯达则眼睛一亮,乐呵呵地端起茶杯:
“谢谢老板!太好喝了!”
夕阳慢慢西沉,暖光温柔铺满整间秘闻馆。
高冷凌厉、却始终默默护着下属的蛇蝎美人老板,理智沉稳、处事周全的恰斯卡,活泼好动、鲜活热烈的雅柯达,三人性格截然不同,却在这间小小的馆子里,达成了最默契舒服的相处状态。
暮色漫过挪德卡莱的街巷,将天边染成浅灰与橘红交融的柔色。
晚风卷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推开秘闻馆半掩的木门,悬在门楣的银风铃轻晃,发出一声清浅细碎的响,没打破馆内沉缓的安静。
馆内只点了几盏暖调壁灯,光线昏柔,将高大的黑檀木书架映出朦胧轮廓,满室旧纸与沉香的气息,被晚风揉得温软。
雅柯达趴在前台桌面上,脑袋歪靠着臂弯,睡得迷迷糊糊。
女孩本就活泼好动,白天忙里忙外收拾馆藏、打理花草,此刻撑着守店,终究抵不过困意,睫毛轻轻颤动,呼吸匀净,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毫无察觉。
迟陌站在门口,顿了片刻。
六年未归,这里的陈设几乎没变,连空气中沉缓的气息,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一身沉黑衣衫,周身敛尽了心魔戾气与执行官的冷硬锋芒,只余下一身沉寂疏离,苍蓝色的微光藏在魂脉深处,不泄半分威压。
昔日这里是他过往途中,极少能暂得安宁的地方,六年前他销声匿迹,直到先前远赴璃月追寻旧怨,都没来得及再未踏足。
他缓步走进馆内,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前台旁,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女。
雅柯达被极淡的阴影笼罩,终于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她揉着眼睛抬起头,睡眼惺忪,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
男人身形挺拔,眉眼冷沉,气质沉寂又疏离,看着陌生,却又莫名带着一丝和这间秘闻馆相融的旧意。
雅柯达瞬间清醒了几分,慌忙坐直身子,脸颊还带着睡出来的浅红,活泼的性子立刻冒了出来,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与客气。
“对、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请问你是来借阅秘闻,还是来交换委托的呀?”
迟陌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绕弯,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几分久别故地的沉哑。
“我找这里的人。”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无澜。
“另外,你是什么人?”
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孩。
六年前,馆内并无此人。
雅柯达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立刻挺直脊背,语气清亮又热忱,满满都是活力。
“老板现在不在店里,暂时是我守着……”
她丝毫没有戒备,看着眼前气质冷沉的迟陌,只当是慕名而来的旅人或是旧友,笑得坦荡又开朗。
“你是来找奈芙尔老板的吗?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你可以先在馆里坐一会儿等她!”
他没有多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淡淡颔首,语气依旧沉静。
“我知道了。”
“我在这里等她。”
雅柯达立刻热情地起身,要去给他倒茶。
“那你随便坐!我给你倒杯热茶!”
迟陌看着少年风风火火却热忱的模样,眸底没有丝毫波澜,只静静站在原地,望着满室熟悉又陌生的陈设。
馆内的暖灯昏柔如雾,晚风裹着暮色从窗缝溜入,拂动书架上垂落的见闻笺纸。
雅柯达风风火火转身,从里间端来一盏温热的草木茶,瓷杯还带着掌心的温度。她快步走回前台,把茶杯轻轻推到迟陌面前,活泼的脸上满是热忱客气,全然没了方才打瞌睡的迷糊。
“请用茶!”
她双手撑在柜台边缘,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终于想起询问对方姓名,语气轻快又好奇,“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迟陌垂眸,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淡淡热气,没有说出自己在至冬的真名。
沉寂片刻,他淡淡报出那个在秘闻馆用过的,也是他明面上的称谓。
“兰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