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祸害遗千年
迟陌转身去往行宫小厨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腹黑笑意。
方才被两人联手“要求监护”的账,他还没算。
他动作利落娴熟,全然不似养尊处优的执行官,反倒像浸淫厨艺多年的老手。灶火燃起,食材翻飞。
不多时,满室便飘起勾人的浓郁香气,醇厚鲜香,瞬间弥漫整座行宫,勾得人食欲大动。
他做了好几样菜:酥香软烂的骨汤焖肉、鲜滑入味的菌菇蒸蛋、清鲜回甘的时蔬烩品等等……每一道都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唯独最中间那一大盆水煮黑背鲈,红亮的辣椒油铺满表面,花椒与干辣椒堆叠,看着就辣味冲天,是他专门为罗莎琳准备的“回礼”。
饭菜端上桌,香气瞬间霸占整个厅堂。
罗莎琳原本还抱着几分挑剔,可嘴巴刚碰第一口焖肉,瞳孔便微微一震,忍不住抬眼看向迟陌,满是惊艳。
肉质酥烂脱骨,入味三分,鲜香醇厚层层递进,调味精准到极致,口感与香气都堪称完美,远比至冬宫廷御厨的手艺还要惊艳绝伦。
她难得放下刻薄与高傲,忍不住开口赞叹:“……你做的菜,居然这么好吃。”
她全然没防备那盆卖相浓烈的水煮鱼,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下一秒,极致的爆辣瞬间炸开味蕾,辛辣直冲鼻腔,辣得她猛地蹙眉,脸颊瞬间泛红,呛得连连咳嗽,眼眶都微微发烫。
罗莎琳猛地放下筷子,又气又恼,看向迟陌的眼神满是愠怒,声音都带着辣出来的颤意:“兰迪克!你故意的!”
迟陌面无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个人口味不同,我喜欢辣。”
摆明了是方才斗嘴的报复。
哥伦比娅小口吃着温和鲜美的蒸蛋,一脸满足,全然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涌,只安安静静享受美食,天真又惬意。
罗莎琳缓过那阵极致的辣意,又气又无奈,看着桌上美味到让人无法拒绝的饭菜,终究舍不得放下筷子,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忍不住追问。
“你到底怎么会做饭的?以你的身份,根本不必沾染这些琐事。”
迟陌执筷的手顿了顿,目光淡远,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时光,语气平缓,没有丝毫波澜,淡淡开口述说过往。
“在我还是山君倪路达斯的时候,还没有踏入至冬,没有成为执行官。彼时我独居在山君殿堂,除却世事烦扰,纷争牵绊以外的时间,终日无所事事,便独自留在殿中,钻研厨艺打发时光。”
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这段沉寂安稳的过往。
那时的他,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不是听命于人的执行官,只是逍遥山间的山君倪路达斯,在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里,安安静静研究一饭一蔬,把平淡时光,熬成烟火香气。
罗莎琳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他生来便是杀伐果断、棱角冷硬的模样,从不知他也有这般安稳闲散、沾染人间烟火的过往。
原本的怒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复杂的讶异。
哥伦比娅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又澄澈,轻声开口:“很好吃。以后,还可以再做吗?”
迟陌看着眼前一恼一柔的两人,无奈地轻叹一声,终究没有拒绝。
饭桌之上烟火气未散,瓷盘里的菜还留着余温。
罗莎琳喝了两口清茶,才彻底压下舌尖残留的爆辣余韵,脸颊的淡红还未完全褪去。
她斜倚在椅上,看着慢条斯理擦拭指尖的迟陌,眼底裹着几分难得的兴致,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尖锐,却早已没了先前的戾气,刻薄淡了大半,更像随口打趣。
“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位杀伐果断的山君,当年还这么有闲情逸致。”她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桌上干干净净的餐盘,语气散漫又促狭。
“除了钻研发呆做饭,那段无所事事的日子,你还折腾了些什么?别告诉我,你就天天守着那座空荡荡的殿堂,和锅碗瓢盆过活。”
哥伦比娅乖乖坐在一旁,捧着温热的茶杯,安安静静仰头听着,澄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全然不插话,只做最专注的听众。
迟陌神色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旁人的旧事,声音低沉舒缓,一一细数。
“机关机械,符箓术法,璃月古文学,金石篆刻,还有山川星象。”
“当年无职无权,无牵无挂,时间充裕,便捡着感兴趣的东西,逐一钻研解闷。”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样都绝非粗浅把玩机关机械需缜密心思,符箓术法要通灵性根骨,璃月文学更是晦涩繁杂,随便一桩都需耗费大量心力静心钻研。
罗莎琳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涉猎这么广,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语气里的刻薄彻底变成了无奈的吐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呵,我还当你当年在山间当个闲散山君,顶多就是打猎发呆、晒太阳度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满是揶揄
“又是厨艺又是机关符箓,还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古书……你当年哪里是无所事事,分明是闲得发慌,什么都要往手里抓一把,倒把自己练成了个样样都沾的杂家。”
她嘴上吐槽,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讶异。
她见过他战场上的狠绝,见过他领罪时的沉静,见过他冷硬疏离的模样,却从不知,他私下里竟有这般沉静耐心、能沉下心钻研万般杂学的一面。
迟陌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恼,也没过多解释,只淡淡回了两个字,语气平静无波。
“尚可。”
一旁的哥伦比娅轻轻点头,软糯地轻声附和,眼神干净又认真:“很厉害。”
罗莎琳看着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终究没再继续刻薄。
残羹撤下,暖炉烘得偏厅暖意融融,窗外风雪呼啸,反倒衬得屋内愈发闲适。
哥伦比娅抱着软枕蜷在座椅一角,眉眼慵懒,还在回味方才饭菜的余味,一脸恬淡。
罗莎琳指尖转着空茶杯,看着对面安安静静闭目养神的迟陌,忽然轻笑出声,语气里没了半分戾气,只剩熟稔的调侃。
“说真的,兰迪克。”她抬眼打量他,唇角勾着几分玩味,“我现在越看你,越觉得你老成得可怕。明明看上去还没到那般年岁,偏偏整天一副波澜不惊、万事沉底的样子,沉稳得像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迟陌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没有丝毫不悦,淡淡瞥了她一眼,任由她调侃。
“或许我真的活了那么久。”
罗莎琳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刻薄,却全是轻松意味:“再这么下去,等我们都耗不动了,你怕是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活成个老不死的怪物。”
这话换做旁人,早已动怒,可迟陌只是神色如常,甚至微微颔首,坦然全盘接下,没有半分辩解。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黑,淡淡开口:“无妨。”
“璃月有句老话常说,祸害遗千年。”
“我这般满身罪孽、颠沛半生的人,本就该活得久一点,才算应景。”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愤世嫉俗,只是坦然接受自己所有的过往与模样。
一旁的哥伦比娅愣了愣,澄澈的眼睛眨了眨,天然呆的性子完全没听出两人话里的调侃与自黑,只当真了,认认真真点头,声音轻柔又笃定。
“嗯,说得对。”
“兰迪克很厉害,本来就可以活很久很久。”
她单纯觉得,迟陌该平安长久,完全不懂“老不死”“祸害”是玩笑话,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让气氛更添几分软趣。
罗莎琳先是一怔,随即被两人逗得低笑出声,先前那点刻薄彻底散得无影无踪,只剩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你们俩……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看向哥伦比娅,轻笑一声:“这是骂人的话语,你可别学坏了。”
哥伦比娅有些疑惑的歪着头,表情有些不解:“咦?原来不是什么好话吗。”
虽然还是不怎么懂,但她还很是听劝的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迟陌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柔光,嘴角微不可查地轻抿了一下,没有再多言。
迟陌将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喉咙滚动,眼神微闪
“昔镇璃川守大荒,威名号世斩妖狼。
丹心枉被尘冤覆,忠骨蒙污恨满腔。
错诬弑友千重怨,孤影飘零赴异乡。
萍逢狐影牵尘念,一别相思岁月长。
奉召执戈归凛国,横锋怒向旧神皇。
惊涛一战酬前恨,恩怨浮沉终落章。
旧憾难消非恕宥,一身澹然渡风霜。”
“这首诗就叫《山君叹》吧”
罗莎琳皱眉,有些无语的看着模样很是风骚的迟陌,齿间吐出一句:“真是吟得一首好诗啊。”
“所以,你可以把踩着凳子的脚放下来吗?真的很欠揍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