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两个习惯于阴影的人
风雪裹挟着细碎冰晶,拍打在暗红鎏金殿宇的外壁上。迟陌踏着凝霜的石径走入壁炉之家在至冬所辖行宫,殿内光线偏沉,处处透着肃冷压抑的气息,周遭陈设简约冷硬,不见半分闲散暖意。
阿蕾奇诺端坐高位座椅之上,面容冷峻,周身气场凉薄疏离。她生性多疑审慎,待人向来隔着一层无法消融的隔阂,待人处事皆以利弊权衡。
唯有面对心底真正在意的人与事时,冷漠外壳下才会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见迟陌登门拜访,她眼底掠过一丝审视的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来人,并未率先开口。
二人先是漫无边际闲聊起近期各处据点任务动向、璃月风波后续影响,还有愚人众内部人员调度琐事。话语平淡克制,句句都留着分寸,彼此试探言语深浅,没有吐露半分心底真实想法。
闲谈片刻,无关紧要的话题渐渐停歇,殿内气氛悄然沉静下来。阿蕾奇诺指尖轻叩扶手,清冷的目光锁定迟陌,淡淡出声:“闲聊已毕,你专程前来,应当不只是叙说任务琐事这般简单。”
迟陌收敛闲谈神色,语气沉稳郑重,将谈话转回此行真正的目的。
“确实另有一事,今日特地前来与你商议。”
他正视对方多疑审慎的眼眸,坦然道出诉求:“昔日我因故远去,麾下旧部无人统领,暂且归入你的麾下安置。如今我已然归位,往后还要承担女皇交付的诸多要务,身边缺少亲信辅佐调度。”
阿蕾奇诺眉峰微敛,多疑的心思瞬间运转起来,凉薄的神情里多了几分戒备。她沉默片刻,声音冷冽依旧,带着审视的意味开口追问:“时隔多年忽然索要旧部,你这般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迟陌神色坦荡,不卑不亢作答:“并无别样图谋,只为行事便利。昔日恩怨已然了结,往后一心遵从女皇旨意行事。收回旧部,只是为了稳固自身权责,更好地完成至冬分派的任务,绝非私自培植势力,扰乱内部秩序。”
话音落下,厅堂陷入片刻沉默。
阿蕾奇诺指尖依旧轻叩着冰冷扶手,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只在静静思忖。
她从不是冲动之人,生性凉薄多疑,凡事必先权衡利弊,可面对迟陌,她到底多了几分不同。
当年,是迟陌出手相助,替她解过身上的诅咒,这份恩惠,她从未忘过;心底藏着一丝浅淡好感,却也清醒克制,从不会为私情冲昏头脑。
再加两人本就是女皇座下各司其职的执行官,是彼此省心、还是互利稳固的合作伙伴。
她抬眸,冷厉的目光落在迟陌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之人刚从璃月复仇归来,挨了女皇斥责却依旧沉稳可控,所求之事合情合理,并无半分逾矩。
既不违逆女皇旨意,也不损害壁炉之家的利益,更顺了她心底那点潜藏的执拗,她本就不愿,将他当年托付的旧部,一直扣在自己手中。
思虑不过片刻,阿蕾奇诺便收了所有审视与戒备,凉薄的眉眼没有太大波澜,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知道了。”
没有推诿,没有刁难,甚至没有再多一句盘问。
她应得干脆,却绝非私情用事。
“你的旧部,本就不属于壁炉之家。当年你失踪,我代为收拢照看,本就是权宜之计。”
她声音清冷,字字务实,划清界限,也道明立场,“如今你归位复命,前来索要,合情合理。”
顿了顿,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温和,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只属于那份藏得极深的好感与旧恩。
“你既需人手履职,我便还给你。明日我便让人整理旧部名册,悉数移交于你,人马、军备、一应卷宗,不会短缺分毫。”
她清醒通透,公私分明。
念旧恩,藏好感,顾合作,却也守底线、明利弊。
同意,是顺理成章,是权衡之后的笃定,而非一时心软。
迟陌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带着几分谢意,却也保持着合作伙伴的分寸:“多谢。这份情,我记着。”
“不必言谢。”阿蕾奇诺淡淡打断,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凉薄疏离,语气冷静自持,“你我本是同僚,互为依仗,各司其职。日后至冬行事,彼此多照拂便是。”
她不会表露心软,不会流露好感,更不会让私情凌驾于利益与职责之上。
一场商谈,无热烈温情,无猜忌拉扯,只有凉薄者的清醒应允,合作者的默契笃定,藏着未说破的恩义与心绪,干净利落,尘埃落定。
旧部归属的事敲定,殿内紧绷的氛围,像是被窗外漏进来的寒风吹散了几分。
方才商谈时的审慎、戒备、分寸感,渐渐沉了下去。迟陌不再是步步郑重的请命者,阿蕾奇诺也收起了全盘审视的锋芒,两人之间那层刻意端着的严肃,终于在沉默里悄然显露,又慢慢化开。
没有了利益试探,没有了立场博弈,只剩下两个同样凉薄内敛、不习惯表露情绪的人,相对而坐,陷入片刻安静。
阿蕾奇诺先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冷锐目光,指尖不再叩击扶手,只是随意搭在膝上,平日里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凉薄的眉眼淡了冷硬,少了咄咄逼人的戒备,连声音都放得平缓,没了公事公办的凌厉。
“方才谈事,过于严肃了。”
她先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没有歉意,也没有刻意缓和,只是陈述一句事实。
迟陌抬眸看她,神色也松了下来。
他本就不是热衷虚与委蛇的人,先前的郑重周全,不过是对她、对同僚规矩的尊重。此刻卸下目的性,他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然,语气平和无波。
“无妨。”
他淡淡应声,语气坦然,“公事当前,本就该如此。”
阿蕾奇诺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她清楚,他们本就是同类。
生于寒凉,长于算计,习惯用冷漠做外壳,用谨慎当铠甲,连相处都自带距离感,哪怕心底藏着一丝好感、一份旧恩、一点默契,也从不会宣之于口,更不会流露半分热络。
方才的严肃,不是敌意,不是生分,是他们本能的自我保护,是两个孤独冷硬的人,靠近时下意识的紧绷。
此刻这份紧绷散去,反倒自然了许多。
迟陌也没有再多说客套话,语气清淡,聊起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刻意找话题,也不觉得沉默尴尬。
“你这里,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暖意。”
至冬壁炉之家的行宫,缺失了独属于孩童的欢声笑语,终年冷石沉木,无香无暖,像她的人一样,疏离又冷清。
阿蕾奇诺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却也柔和了些许。
“习惯了。”
她淡淡回应,顿了顿,难得多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你不也一样?你的行宫,比这里更冷。”
不像调侃,也不像嘲讽,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实话。
迟陌闻言,眸底微不可察地浅淡了些,没有反驳,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没有温情,没有暧昧,没有热络,甚至没有太多话语。
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沉默,偶尔开口,也是最平淡的闲聊,语气疏淡却不陌生,客气却不生分。
藏着未说破的好感,念着未明言的旧恩,守着合作者的默契,却只用最平淡、最克制、最符合他们本性的方式,相处着。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刻意迎合,就只是两个同类人,卸下严肃,安安静静,平淡交谈。
冷硬的空气里,悄悄漫开一丝极淡、极稳的妥帖。
殿内气氛已然松弛下来,先前商议事务的凝重尽数褪去。阿蕾奇诺听闻罗莎琳径自搬入迟陌行宫一事,脸上并未显露诧异神情,神情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沉稳,评价的口吻公允客观,不带半点偏颇。
她微微垂眸,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淡然:“罗莎琳此举,算不上任性妄为。以她的性子,向来不会无端做出这般举动。”
迟陌静坐一旁,静静听着她的评述。
“她心里清楚你的行事风格,知晓你骨子里执拗偏执,一旦认准执念便容易不顾一切。先前璃月一战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她心里始终记挂。”
阿蕾奇诺言语条理清晰,中肯地判定对方的心意。
“搬去你的行宫同住,嘴上说着看管约束,内里说到底,皆是真心为你着想。怕你再一时冲动闯下大祸,也怕你孤身一人,负伤落寞无人照拂。”
这番评价公允实在,坦然肯定了罗莎琳暗藏在尖锐言语下的关切心意,没有刻意贬低,也没有刻意拔高,全然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剖析本心。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平静淡漠的表象之下,心底悄然掠过一缕难以言说的酸涩。
阿蕾奇诺抬眼看向迟陌,神色依旧冷冽如常,仿佛方才心底翻涌的情绪从未出现:“她性子锋芒太盛,相处难免拌嘴摩擦,但这份惦念之心,毋庸置疑。”
迟陌闻言微微颔首,认可这番客观的评判:“我心里清楚。”
阿蕾奇诺淡淡收回目光,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酸涩彻底隐匿,重新归于清冷疏离的模样,不再多言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