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独自一人的离开
沉重的身心疲惫终于像潮水般彻底淹没了我。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一旦松弛，意识便迅速滑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蜷缩在冰冷的、布满水汽的水泥地上睡着的。
直到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水幕传来，才把我从一片混沌虚无的梦境中强行拽出。
“小子……小子！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应急灯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熄灭，但隔间内并非绝对的黑暗。
一束勉强可以称为“光线”的、带着工业苍白感的微光，从门缝下方和门框顶部的缝隙里渗透进来，驱散了之前的墨色浓稠。
是老烟在摇晃我的肩膀。他脸上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眼白里的血丝比之前更密，像一张破裂的红网。
“……嗯？天亮……了？”我哑着嗓子问，挣扎着坐起身。被固定的左手小指传来一阵僵硬的钝痛。
“嗯。”老烟言简意赅，指了指渗进来的光线。“白天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声音干涩，“你睡了……十三个小时。”
“我睡这么久啊”我揉了揉眼睛
老烟没多和我说，只是迅速整理他那件破旧的工装外套，动作依旧带着一种惯性的麻利，却也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
“得抓紧时间，”他沉声说，“把你弄上车。”
“车？”我愣住。
“轨道电车。”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这层有固定线路的电车，相对安全点，能去到其他层级，包括……通往Level 11的方向。运气好的话，能把你送回聚集点。”
老烟没再多说，示意我跟上。
他拉开隔间那扇沉重的铁门。冰冷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显然对这里的路径极其熟悉，像一个在钢铁迷宫中生活了很久的老鼠。
我们穿过数条堆满废弃包装和破损木箱的通道，绕过一个散发着恶心酸臭气味的大水池，又爬过一段锈蚀得摇摇欲坠的铁梯。一路上气氛压抑。
“2000年的工业区的气氛那么压抑的吗？”我询问道。
“你知道《从头再来》这首歌吗？你可以看看它的背景，你就都明白了。”老烟回答道。
地上是湿漉漉的沥青地。两条冰冷、锈迹斑斑的铁轨嵌在地面，延伸向远方。
这里就是站台。空旷、冰冷、弥漫着一股废弃多年的灰尘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没有椅子，没有标识，只有站牌、铁轨和那无尽的回音。
“等等吧。”老烟靠在一块布满划痕的混凝土柱子上，闭上眼睛，似乎在积攒力气。
等待。时间在令人心焦的死寂中流淌。那深沉的嗡鸣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压抑。
每隔很长一段时间，远处黑暗的铁轨深处会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微弱震动声，带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传来一阵低沉轰鸣的、如同喘息般的引擎声，一列巨大而破旧的轨道电车会像一个幽灵般，以恒定的速度掠过站台。
它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不知名的油渍，车窗模糊不清，偶尔能瞥见内部似乎空无一人。
它呼啸着，带着巨大的风压和寒意冲过站台，对站在柱子旁边的我们视而不见，丝毫不减速，一头又扎进另一端的黑暗，引擎声和震动渐渐远去。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
冰冷的失望随着每一辆经过而不停的电车逐渐累积。每一次希望被点燃，随即被呼啸而过的冰冷钢铁无情浇灭。那刺眼的光束仿佛在嘲弄着我们徒劳的等待。
“这一站……”我忍不住低声吐槽，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是不是被人家废弃了？站牌都假的吧吧？”
老烟没搭话，只是疲惫地掀了下眼皮，望了眼电车消失的方向，又垂了下去。但他紧绷的下颌线显示着他并未放松警惕。
时间在这压抑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一个小时。耐心几乎耗尽，双脚冻得麻木，被夹板固定的小指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远处传来震动声都让心脏紧揪一下。
终于！
又一次熟悉的震动由远及近。
又一次刺眼的白色光柱来临。
引擎低沉喘息，风压卷起地上的尘埃。
但这次不同！在电车即将以惯常速度冲过站台的刹那，它巨大的、布满划痕的车体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金属结构不堪重负的“嘎吱——咔！！！”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轨道的声音！车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锐减！
车轮与钢轨在巨大惯性下发出刺耳的尖叫！大量火星从刹车闸的位置迸溅出来，短暂地照亮了站台肮脏的地面和墙壁！
老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锐利的警觉！他低吼一声：“走！”
那庞然大物带着巨大的惯性，终于在摩擦和噪音的合奏下，极其勉强地停在了我们面前。
那布满污垢、几乎不透明的车窗居高临下地对着我们，其中一扇中间位置的车门发出一阵泄压的“嗤——”声，缓缓地、迟疑地向侧面滑开。里面透出一片与站台同样毫无温度的、惨白的灯光。
老烟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推了我一把：“快！上！”
我踉跄一步，忍着手上传来的疼痛，几乎是跌撞着爬上那道冰冷的金属台阶。老烟紧随其后。
在我们完全进入车厢的瞬间，那沉重的车门几乎是贴着我们后背，“嘭”一声巨响，迅速而猛烈地关死了！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那沉重的低吼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金属轮毂加速摩擦铁轨的尖啸，电车猛地启动！巨大的加速感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不一会，场景从工业区变成了繁华的城市。
Level 11到了。
电车引擎开始发出不耐烦的低吼，车门发出了令人紧张的闭合预告声。
老烟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我，极其轻微地摆了一下手。那动作几乎微不可察，却仿佛包含了无数的言语。
下一刻，他迅速向后退了一步，回到了车厢里。
沉重的金属车门伴随着巨大的气压声和机械摩擦的刺耳噪音，“轰！”地一声紧紧关闭！门上的细小玻璃窗被厚厚的污垢蒙住，连他最后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几乎在车门关闭的同时，电车发出一声更为浑厚的咆哮，巨大的钢铁身躯开始移动、加速。
尘土被轮下卷起，纷纷扬扬。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隆声迅速增强，取代了引擎的低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肮脏的、冰冷的庞大金属体加速驶离站台，沿着轨道驶向远处那个由混凝土和高空粉尘构成的、同样荒凉的城市深处。
它很快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只留下一片被搅动的灰色尘土在弥漫、沉降。
空气里只剩下那持续的低微噪音，和我手上夹板传来的清晰钝痛。
老烟走了。
带着他的过去，他的执拗，和他那份沉重的、拒绝成为负担的孤独，消失在Level 11那铅灰色的天幕和冰冷的建筑森林之中。
独自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