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咒胎戴天
第二天,东京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山和建筑都褪去了鲜明的轮廓,显得安静而模糊。
温浅窝在宿舍看书,目光却常常落在玻璃上。
昨天宿傩突兀的言语带来的不愉快,并没有那么容易消散。
虎杖的尴尬得不行,不停的道歉,后来执意把她送回宿舍,又硬塞给她一大袋零食。
她知道这跟虎杖本人没关系,她收了那袋零食,堆在矮柜角落。
但关于爷爷……
是死了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小老头最后留给她的是那封唠唠叨叨的信,和一个装手指的木盒。除此之外,便是琐碎的日常。
记忆里的爷爷,总是坐在廊下那把老旧的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慢慢摇晃。
手里常常拿着彩纸慢慢地翻折,一只又一只精巧的纸鹤便在他掌心诞生。
午后的阳光将他花白的头发镀上暖色,他就在逐渐西斜的黄昏光里,抱着未折完的纸悄然睡去。
他也喜欢摆弄茶具,慢条斯理地泡茶,然后推到温浅面前。
温浅喝不惯那种微涩的味道,总会不自觉地皱起鼻子,露出古怪的表情。
这时,爷爷便会得意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深深叠起,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更小的时候,温浅的头发还很长。爷爷会给她编出复杂而漂亮的花样。
在她玩累了趴在长廊地板上睡着时,他会弯下腰,吃力地将她背起,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回房间。
那双手摸过她的脑袋,抹过她的眼泪,也曾将折好的纸鹤轻轻捧到她的面前。
小老头总是很虔诚。每折完一只纸鹤,他都会对着它,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念诵一句同样的话:
「神仏共に加護して、常に無病、心も安らかに。」
他念得那么认真,仿佛真的能将这份祝福注入那小小的纸鹤里。
温浅曾在一旁静静看了他很久。他便会转过头,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说:“小温浅呀……”
“会一直记得爷爷的,对吧。”
回忆突然被一股席位到让人忽视的共鸣打断了。来自与她体内那异物同源的、令人不快的熟悉感。
温浅从榻榻米上坐起身,动作很轻,眉头却微微蹙起。
刚刚那一闪而逝的微妙气息……不会错。
宿傩的手指。在东京的某处,被释放了。
她坐着没动,心里转了几个弯。宿傩这玩意儿,还挺能共鸣。
自从吞下那根手指,羸弱了不知多少年的溯妄之瞳才勉强恢复了些许攻击性。是手指本身的力量刺激了瞳的复苏,还是那里,有某些可以被自己吸收转化的东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如果……再吃一根呢?
这话绝不能对高专说,更不能对五条悟提。那双苍蓝的六眼能看透太多,在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暴露得越少越好。
她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点开虎杖的头像,发了只歪头猫过去。
几乎是秒回。一个眼泪汪汪跪地捶地的狗子表情弹出来,下面跟着字:“真的很对不起温浅!我会努力控制 不让宿傩冒出来的......(哭哭)”
温浅看着,手指在屏幕边沿刮了刮。他不知道。也好。
她放下手机,套了件薄外套,圆汪汪从角落滚过来,停在她脚边,两个黑点眼睛朝上“看”着。
“出去买点东西。”她说着,拉开门。
高专并未限制她的自由,这大概是五条悟观察方案的一部分
给予一定空间,看她如何行动。
圆汪汪的活动范围似乎以她宿舍为中心,不会跟得太远。这正合她意。
校园里空荡荡的,训练场那边也没声音了。只有雨声,沙沙的,哗哗的,盖住一切。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刚走出宿舍区那片林子,那感觉——断了。
温浅停下脚步。雨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抬手抹了一把
消失了。
但是没关系。她还是能找到。
西东京市,英集少年院。
灰色的建筑在潮湿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伊地知洁高把车停在路边,手里捏着不断震动的手机。
他得赶紧去高专接一年级的三个学生过来。这里出事了,情况不妙。
他刚拉开车门,余光就瞥见少年院围墙拐角处有个影子极快地缩了回去。
伊地知扶了扶眼镜,疑心自己是不是太紧张看花了眼。他没时间细究,匆匆钻进驾驶座,车子很快驶离。
墙角后,温浅慢慢探出半个头。
她看着伊地知的车尾灯消失在路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感应消失了有什么关系?找到伊地知,就找到了案发现场。五
少年院门口还有人进出,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一些穿着便服的人在做最后的交涉和疏散。气氛绷着,但还不算完全封锁。
温浅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压低,混在几个似乎刚从里面出来的工作人员身后,贴着墙根很自然地拐进了大门。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门口和晃动的警戒带。
里面比外面看着更乱。主楼的门敞着,走廊里光线昏暗。
温浅脚步放轻,快速穿过空旷的大厅,按照一般建筑的布局,往可能是宿舍楼的方向走。
拐过一个弯,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
她愣住了。
门后不是预想中的宿舍走廊,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室内空间。
眼前是一个令人头晕的管道迷宫。粗细细细的金属管道交错向上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也几乎没有可以称之为路的平面。
……怎么回事?
温浅猛地回头。
身后那扇铁门,不见了。只有更多冰冷的管道封死了来路。
她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脑子里是空白的。不是走错门,是这地方……不对劲。
定了定神,她试着往里走。管道间隙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脚下是积了灰的金属网格或水泥凸起,很不稳。
她走了一段,拐了几个弯,周围的景象却似乎毫无变化,依然是无穷无尽的管道,方向感彻底失灵。
迷失了。
她停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右眼的瞳孔深处暗红如滴入水中的血,迅速晕染开来。
视野切换。
那些冰冷的金属管道在红瞳的视野里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舞动的、鲜红色的“棉絮”。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像一场无声而暴烈的红色暴风雪。
太多了,太密了,疯狂地飘摇旋转,迷得人眼花。
温浅眯起发红的右眼,试图透过这层层叠叠令人窒息的红絮,找到那个散发着最浓烈恶意的核心。
但红絮太密,太乱。她看不太清。
虽然知道这里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善茬,但她还是微微打起了退堂鼓。
如果真弄不好,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