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神主
温浅嗤笑一声。本来是真的懒得管。
她在平安京时代飘了这么久,要是每桩每件都要管,她把自己拆成八瓣也忙不过来。
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为了不遗臭万年,还是管管。
她实在不想千年之后,人间流传的“溯妄之瞳”传说,跟这坨乱七八糟的邪教绑定在一起。
什么红瞳神主,什么窥人生死改人命运,传出去简直是她的奇耻大辱。
况且,那个传教群……她独自在平安京时代找了这么多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宿傩在哪里?另一只眼睛在哪里?她毫无头绪。
而这个瞳教,不管它是真是假、是强是弱。
能在短时间内聚拢大量信徒发展出成规模的组织,背后必然有一套信息网络。
她需要那个网络。
她侧过头,对跪在坟前还在发愣的老人说:“跟上。”
“姑、姑娘……去哪儿?”
温浅已经转身朝山路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屋脊走
“不去见识一下,真正的神主吗?”
老人在原地跪了很久。他后来告诉温浅,他叫勋民
久到温浅以为他不会跟来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子。
道场比温浅预想的要大。
从外面看,这原本应该是一座规制齐整的院落,几进几出,飞檐翘角,想必在福泽教鼎盛时期也曾香火鼎盛。
但现在温浅站在门口,隔着纱幔打量了一圈,表情微妙。
红。
到处都是红。
门柱刷了红漆。屋檐下垂挂的布幔是红的,不是那种庄严的朱红,而是偏向暗沉的血红,边缘已经积了灰尘。
连门口那对石灯笼的顶上都用红绸扎了结,垂下来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荡,像吊死鬼吐出的舌头。
本来挺不错的建筑,被折腾得阴森森的,瞅着活像什么见不得人的祭坛。
门口站着两个看门的男人,穿着同款的红色法衣,布料看着不便宜,但裁剪潦草,套在身上松垮垮的,像裹了两块会动的红布。
他们看见有人靠近,齐齐跨出一步,粗声粗气地喝问:
“什么人?!”
温浅的视线越过那两人宽厚的肩膀,往道场内院扫了一眼。
人不少。
廊下,庭院,正殿门口,三三两两聚着穿素衣的信徒。
有的捧着食盒,有的抱着布匹,看样子是来进献供品的。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默祷,还有几个孩子蹲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温浅收回视线,问身后亦步亦趋的勋民:
“今天是什么日子?”
勋民低垂着头,不敢看那两人:
“这几日是……是大祈福日。每年这个时候,各地信徒都会来参拜,捐钱捐物,求神主保佑……”
温浅明白了。
大祈福日,信徒云集,灵媒们忙着做秀敛财。难怪外面守门的人也不多,大概觉得没人敢来砸场子。
“我进去看看。”她说。
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同时露出凶相:“说了不行!这几天只有受邀请的……你干什么?!”
温浅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在对方后颈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那男人像被抽了筋似的,眼白一翻,软绵绵地往下瘫。
他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温浅已经转到侧面,同样利落的手法,第二个人也像一袋发过头的面团,无声无息滑坐在地上。
勋民站在她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温浅抬起脸,纱幔后的目光扫向庭院上空。那里盘旋着几只咒灵。
体型不算太大,约莫是三级到准二级的强度,形状丑陋,在低空慢悠悠地游荡。
平安京时代,果然与千年后不同。
这个时代,瘟疫一场接一场,天灾年年不断
战乱、饥荒、人祸,层层叠叠的苦难像看不见的淤泥,把所有人的脚踝都埋进去。
恐惧与诅咒当然更为浓郁,咒灵的密度和强度,都远超她熟悉的那个现代。
这几只盘旋的咒灵,放在现代东京都够写三份事故报告了,在这里只是“没人管的日常”。
她收回视线,迈步跨过门槛。
勋民在原地僵了几秒,终于咬咬牙,提着衣摆跟了上去。
正殿比外面更暗。
香烛的气味太浓,浓到发腻,烟雾缭绕,盘旋上升,把本就不高的殿顶熏得黑黄斑驳。
殿内黑压压跪着几十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素净的参拜服,双手合十,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只是沉默地伏着,脊背弓起像一座座卑微的小丘。
最前面立着几个穿红袍的人。
两男一女,衣饰比守门的华贵得多,袖口和领边绣着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为首那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台子前,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神主慈悲!上月西村的寡妇,重病卧床三月不起,家中独子跪求七日七夜,神主降下神谕,你们猜怎么着?次日那寡妇便能下地行走了!这是神主的恩赐,这是红瞳的威能!”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啜泣声。
有人高声喊:“神主慈悲!”
更多人跟着喊:“神主慈悲!”
温浅:……她怎么不知道她救过寡妇?
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台子上,那里供着一尊雕塑。如果那坨东西能叫雕塑的话。
约莫半人高,盘踞在铺了锦缎的木台上,勉强有“堆成一坨”的轮廓。
表面疙疙瘩瘩,坑洼不平,不知道是刻意模仿某种神秘肌理,还是单纯刻工太差。
最令人发指的是,这坨东西的中央用猩红的颜料,画了一只眼睛。
圆圆的一圈,涂满红色,中间点了个硕大的黑点。
没有眼睑,没有瞳孔应有的层次,没有距离感,没有……没有灵魂。就是一团肉,上面画了个圈。
温浅沉默了。
她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先是困惑。然后是嫌弃。最后是一种哭笑不得的不服气。
她知道自己家那只窗中怪物长得也不好看,浑身散发的气息也说不上神圣,暴戾又阴冷,活脱脱的灭世反派脸。
但至少那东西有威慑力。
那是真正的从溯妄之瞳本源深处诞生的存在,丑归丑,凶归凶,往那儿一站没人敢吱声。
眼前这坨……
温浅用力闭了闭眼,惨不忍睹。
好丑。丑得她都没脾气了。
丑得她甚至开始反省:她是不是应该更努力一点,至少让后世打着溯妄之瞳旗号的邪教,审美水平能稍微在线一些?
殿内,那个中年灵媒还在慷慨激昂,完全没注意到殿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
“……今日大祈福,诸位信众的诚心,神主都看在眼里!捐钱者得福报,捐田者得长寿,捐女者——”
温浅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摘下箬笠。
纱幔掀起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烛火摇曳了一下,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顿了顿。
没有缘由,没有预兆。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
那中年灵媒的嘴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
他看见殿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年轻,衣袍沾着尘土的痕迹。她手里提着一顶垂纱的箬笠,微微偏着头,正看着他那尊引以为傲的神主雕塑
表情很难形容。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又像是无语
然后她转过脸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他没能看清。
只记得在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像是被人抽走了。
那人伸手指着温浅,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方才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
“你是什么人!胆敢、胆敢扰乱神主道场!来人!把这狂徒拿下!”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跟左右那几个穿红袍的手下使眼色。
那两男一女原本还愣在原地,被他的眼色一刺,如梦初醒一样立刻从台子两侧包抄过来。
殿内跪着的信徒们终于从方才那阵诡异的寒意里回过神来
温浅语气夸奖:“还蛮机灵的啊。知道我不是来跪拜的。”
那几个红袍人已经围到她身侧了,却谁也不敢先动手。
他们也说不清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