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溯妄大人
明明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没有任何武器,身上也感觉不到咒力的压迫感。她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备的架势。
但他们就是不敢。
温浅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就往后缩半步。她再走一步,他们又缩半步。
她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上了台子。
那个中年灵媒的脸已经白了。
他想后退,但他身后就是那尊丑陋不堪的红瞳雕塑。退无可退。
温浅在他面前站定。
“下台吧。我是红瞳的传教者。”
那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你?哈!你?”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在说什么?生瓜蛋子也敢来砸场子?”
他比谁清楚它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团烂泥,一块朽木,一坨用廉价颜料涂抹出来的哄愚夫愚妇开心的道具。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能窥人生死改人命运的红瞳神主。
但他靠着这个梦,住进了大宅,穿上了锦衣,每日有人跪拜有人供奉有人用最卑微最虔诚的姿态亲吻他脚下踩过的泥土。
温浅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渗出泪花的样子。
她低头像只是随意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右眼在那低垂的眼睫下,极短暂地亮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
那抹红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还笑呢,笑啥,收你们的来了。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高亢的啼鸣。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顶直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那不是任何鸟类能发出的声音
信徒们僵直地跪在原地抬着头,殿外的天空急速暗了下来。
一道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羽影从道场上空低低地掠过。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连形状都无法分辨,只来得及看清那一闪而过的翅缘,以及那一瞬间如同整座天穹朝人间塌陷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羽翼掀起的狂风压弯了殿外的树枝,卷起满地的落叶和尘沙,拍打得门窗咯吱作响。
然后它拉高了。
那道羽影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新攀升至云层之上盘旋,像一只闻到了猎物气息的猛禽,却无法确定猎物的藏身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中年灵媒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他不再笑了。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将目光艰难地移回面前这个年轻女人的脸上。
“下台吧。”
不知道谁先动,一个跪在最前排的老妇人重新伏下身去,将额头贴在地砖上。
这一次,不是跪拜那尊丑陋的雕塑。是跪她。
如同多米诺骨牌倾倒,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那些素衣的信徒们从恍惚中惊醒。
温浅把箬笠重新戴上。
殿外,神鸟还在盘旋。殿内,香烛的烟雾还在缭绕。
她早就说过了。她最擅长的事,就是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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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座道场的新主人。
当然,她自己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什么主人不主人的,她不过是进来砸了个场子、吓跑了一窝骗子,顺便借用一下这个地方的信息网络罢了。
信徒们跪拜的是那只根本不存在的红瞳,又不是跪她。她可没兴趣当什么神主转世,红瞳化身。
那些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信徒散去之后,道场里空落下来。
香烛的余烟还在殿内慢吞吞地盘绕,夕阳从敞开的殿门斜斜照进来,把那尊丑陋雕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浅站在台子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还是冒了风险的。
她只是赌那只畜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确定位,赌它只能感知到“溯妄之瞳”的气息在这一带出现过,却无法锁定具体是哪个角落,哪个人。
她赌赢了。但这种赢法,她不想再来第二次。
勋民一直站在殿门边没有走。
温浅转头看他。“既然这里从前是福泽教,那之后还是延续福泽教吧。”
“那些乱七八糟的红布,雕塑,法衣。能拆的拆,能烧的烧,别留痕迹。殿内重新收拾一下,原来供奉的是什么,还供奉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还没来得及撤下的花花绿绿的祈福幡,“你之前说,你是福泽教的老管事?”
“是……老教主还在时,道场里里外外的账目,供奉,日常用度,都是我经手。”
“那不是正好。”温浅觉得很省事,“你擅长管账,以后就也继续管着吧。”
勋民愣住了。
“那……姑娘不是红瞳……”
“老人家。”温浅打断了他。“那东西,不存在的。”
勋民的嘴唇动了动。他望着她。
望着她提起“红瞳”二字时那副嫌弃又无奈的神情。望着她站在那尊被信徒跪拜了一年的雕塑旁边,却对它没有半分敬畏,甚至懒得多看一眼的姿态。
他没有再追问,“……是。”
温浅转过身,背对着殿门透进来的夕光,“而且,我救这个道场,也不全是为了什么正道人心。我有私心。”
勋民抬起眼。“您说。”
“您帮我留意一个人。平安京这一带……有没有一个叫两面宿傩的人?”
勋民的眉头慢慢皱起来,额头上那几道深刻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两面……宿傩……”他重复了一遍,“只凭一个名字,恐怕是难以找寻。”
“姑娘,平安京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同名同姓的人有,藏名隐姓的人更多。若是只有个名字,老朽就算把这道场里所有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也未必能打听出什么来。”
温浅沉默了一会儿。她思索片刻,“长得应该蛮高的。有……两张脸?”
她不确定地补充道,“手臂有四只。很强,是非常强的咒术师。”
她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些描述听起来像在说书先生嘴里流传的妖怪传说。
但她确实没见过宿傩的本体。
她见过的那个“两面宿傩”,是借虎杖的身体受肉现世的版本。
虎杖的身高、虎杖的骨架、虎杖那张年轻的脸,只是多了些黑色的纹路,多了一双不属于少年的,沉淀了千年傲慢与杀意的眼睛。
真正的两面宿傩,平安京时代的诅咒之王,长什么样子?
勋民点了点头,“老朽记住了。若道场重整之后还能联络上原先福泽教散布各地的旧人……或许能有更多渠道。”
温浅觉得自己蛮难为人的。
“那道场就拜托您了。”
温浅转身要走:“我偶尔会回来看看。如果有消息,请跟我说。”
勋民像想起了什么,急急往前追了两步。
“大人叫什么名字?”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橙红色光带。
殿门外的风大了一些,把她纱幔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缓慢起伏的深色潮水。
温浅想了想,决定不用真名了。
“叫我溯妄吧。”
她并不在意这个名字会不会被记住,会不会被传开,会不会在多年之后依然有人提起。
无所谓。最好她在这个时代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
勋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已经跨过门槛走山路的身影。
他郑重地弯下腰。“是。溯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