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提前当妈
那孩子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先是一只手的轮廓。
手很白,很细,指尖捏着一根树枝,正漫不经心地戳着火堆。
火光照在她手背上,映出浅浅的暖色。
手腕上那串玉镶金丝的手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天已经黑了。火堆是唯一的光源,把周围一小块地方照成橘红色,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
温浅偏过头,发现他醒了。
“醒了?还蛮厉害的,我以为你扛不过去了。”
那孩子没有说话。
他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眼珠很黑,黑得几乎没有反光,脸上的表情也很淡,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感激
温浅也不在意,又戳了戳火堆,让火星子往上蹿了蹿。
“你叫什么?”
没回答。
“家里人还在吗?”
还是没回答。
温浅转过头,正对上那双冷淡到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睛。她挑了挑眉:“我救了你,连句谢谢都不说吗?”
那孩子垂下眼睫,偏过头去。他这一偏头才发现自己正蜷在温浅怀里,立刻挣扎起来。
温浅没拦他,直接松手“行行行,你自己坐。”
她把那件旧袄从他身上扯下来,抖了抖,随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再冻发烧了我可不管你啊。”
那孩子靠着火堆边一块石头坐下来,离她有一臂远。
他确实烧还没全退,脸上还有点病态的红,只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身体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往旁边歪
温浅低头看了一眼 把那件旧袄重新抖开给他裹上。
火堆上的兔子肉已经烤出油了,滴在柴火上滋滋响。她撕下一条腿,递到那孩子嘴边。
“很久没做过饭了,也不知道手艺怎么样。你尝尝看吧。”
那孩子几乎是抢过去的。
也不管烫不烫,撕下来那块兔子腿直接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也没停。
温浅伸手想去拦结果根本插不上手,那孩子像饿了三辈子的狼崽子,三下五除二把一条腿啃干净,骨头扔一边,手已经朝兔身伸过去了。
整只兔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连肋骨缝里那点肉都被他抠出来吃了。
吃完之后他靠着石头喘气,嘴角还油汪汪的
他忽然说:“……好难吃。”
温浅大跌眼镜。吃了她整只兔子,连句谢谢都没有,吃完还嫌难吃?
她把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另一条腿翻过来看了看。烤得是有点黑,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渗血水,卖相确实不怎么样。
她又闻了闻,隐约有股不太妙的糊味。
能让一个饿成这样的小孩吃完一整只兔子、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好难吃”
那可能是真的难吃得有点过分了。
温浅把那根啃了一半的兔子腿放回火堆边,干巴巴地说:“……对不起,或许是很难吃了。”
孩子没接话。
火光跳动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已经不抢食了,安静地缩在那件旧袄里,眼睛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孩子顶多七八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一头黄毛营养不良地支棱着,像只被雨淋过的病鹌鹑。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又开口问了一遍:“家里人呢?”
她以为他还是不会回答。
但这次他开口了。
“死了。”
声音很平,没有哭腔,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母亲是饿死的。我没有名字。”
温浅:……我这个死嘴。
第二天雪停了。
温浅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个刚到她大腿高的小崽子。
她一个人在这时代晃了这么久,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睡几天睡几天,现在多了个孩子,这日子没法这么过了。
她弯下腰,伸手去拽他的手。那孩子身子一闪躲开了。
温浅的手悬在半空,她没招了。
她就那么站在雪地里,低头盯着那颗营养不良的黄毛脑袋
那孩子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就那么杵着,像根扎进雪里的小木桩。
温浅说“天气很冷。你如果想活着,那就跟着我。”
生死比任何话语都具有分量
他走到她跟前,然后任由她把自己抱起来裹进那件旧袄里。
他扭着头不看她。温浅也没说话,感觉自己揣回去了一个别扭的物件。
她把那颗固执地扭向一边的黄毛脑袋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踩着昨夜新积的雪,朝着山路走下去。
“之后没名字也不行。你自己想一个吧。”
“……”
“……不说?总不能随便跟叫阿猫阿狗一样吧。干脆你就叫温凌介吧。”
她捡的娃娃跟她姓那有啥毛病。温凌介,还是个不错的名字。
…………………………
温浅带着凌介回到道场的时候,勋民正在院子里跟几个信徒搬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温浅怀里抱着个小孩,愣了一下。
“溯妄大人,这是……”
“路上捡的。”温浅把凌介放下来,那孩子脚一沾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带回来了,到时候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吧。”
勋民低下头去看那个孩子。
瘦,但那双眼睛不怕生,抬起来直直地看着他
勋民没多问。
溯妄大人的事,溯妄大人自己决定就好。
“老朽这就让人去安排。”他转身招来一个年轻信徒
“去库房找找,有没有尺寸小一些的冬服。溯妄大人,您先里边请,有些消息要跟您说。”
温浅点点头,低头看了凌介一眼。“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温浅跟着勋民进了屋。
屋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勋民请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您上次交代的那件事,老朽又托人打听了一圈。还是……没什么确切的消息。”
温浅摸了摸后脑勺。
她其实也不太意外。
两面宿傩,平安京时代的诅咒之王。她对他的了解,全是来自千年之后的传说,虎杖身体里那个偶尔冒出来的恶劣家伙,以及五条悟那些零星的评价。
狂傲,强大得不可一世,笑起来让人想抽他,纯粹的恶役,没有半点人性光辉的那种。
如果不是她自己被扔到这个时代,她也不会去在意平安京的宿傩和千年之后的宿傩有什么不一样。
“知道了。”她说,“继续留意就行。”
勋民点头应下。
外面有人敲门,一个信徒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冬服。
“大人,这是库房里尺寸最小的了,您看看成不成。”
温浅接过来翻了翻,还行,凌介那个小身板应该能穿。
她转头往门外喊了一声:“凌介,进来试衣服。”
没人应。
温浅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
“人呢?”
正打算让勋民叫人帮忙找找,忽然听见厨房那边闹哄哄的,好像有人在嚷嚷什么。
厨房门口围了好几个人,都是道场里的杂役和帮工,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
温浅挤进去,一眼就看见灶台上站着个人。
凌介。
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站在灶台边上,怀里抱着一堆芋头,个头都挺大,他两只胳膊拢着,抱得满满当当。
底下有个人伸手想去拽他下来,他垂下眼睛看过去,盯得那人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人!”有个帮工看见温浅,像见了救星似的
“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冲进来就抢了芋头往灶台上爬,我们拽都拽不下来!”
温浅尴尬的挠了挠脸颊“我带回来的。”
围着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让开得更远了些。
温浅走到灶台边上,仰着头朝他伸出手。
“饿了吗?下来吧,等一会儿烧饭给你吃。”
她又补了一句,“放心,这次不难吃。”
“……”
这孩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听别人说话啊。软和的话不听非得听硬话
“不下来就没得吃哦。”
凌介盯着她看了两秒,他蹲下来,从灶台边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温浅伸手捞住。
温浅把他怀里那些芋头一个一个扒下来,递给旁边愣着的帮工。
又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给他脸上那几道黑乎乎的印子擦了擦。
擦干净了,她把那孩子抱起来。
凌介没挣扎,扭着头往灶台上那堆芋头那边看。
温浅抱着孩子跟那些人打哈哈“抱歉哈。孩子不懂事。”
……又不是她生的,怎么感觉提前当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