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觊觎
成钢依远远望见了道场的屋檐,在暮色里露出一个灰扑扑的轮廓。
他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朝那个方向努了努下巴。
“就是那儿。”
身后披着黑色袍子的人抬起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袍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瘦削苍白的下巴。
“是这里吗?”
“错不了。”成钢依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
“我哥几年前从这附近疯跑回去,之后就疯疯癫癫的。成天念叨什么‘红瞳降临’‘红瞳降临’,还说看见了神鸟从天上飞过去。你说邪门不邪门?”
黑袍人问:“怎么见的红瞳,又怎么见的神鸟?”
“那谁知道?你想知道,自己上黄泉路问问他去呗。”
黑袍人没理会他的痞气,只是沉默地站着
成钢依等了一会不见对方不搭腔,又自顾自说下去:“我他妈的也不信这些东西。可最近怪就怪在这儿——藤原贵族家的人,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他朝道场的方向指了指,压低了声音:“这么个偏僻小道场,穷得叮当响,你说能让藤原家的人上什么心?我寻思着肯定有事儿,就蹲了几天点。”
黑袍人终于动了动,微微偏过头。
成钢依继续说:“还真让我逮着个机会。那道场里有个人的,姓什么我没记住,我绑了他,拿他老娘威胁了两句,就什么都招了。”
他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他说里头确实有‘红瞳’,好几年前就在了。那玩意儿是真东西,不是那些灵媒招摇撞骗的假货。他还说见过神鸟。就在红瞳来的那天夜里,从天上飞过去,那威压,能把人活活吓死。”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可靠吗?”
成钢依眉头一挑,显出几分不耐烦:“我都联系到你这位能人了,消息还能有假?那管事的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主儿,刀架脖子上,什么都往外倒。你放心,准没错。”
他拍了拍胸口一副打包票的样子。
黑袍人又朝道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成钢依忍不住催促:“赶紧办吧。要是能抓住那红瞳,咱这辈子可就发达了,长生不老都说不定。”
黑袍人轻轻哼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意:“你倒是比你那个只会招摇撞骗的兄弟厉害得多。”
“切——”
“具体的安排呢?”
“早安排好了。”成钢依说道
“这几天我看明白了,那娘们养着个娃娃。六七岁吧,瘦得跟根棍似的,成天跟在娘们屁股后头。”
他咧开嘴笑得意味深长:“你想啊,当娘的再怎么厉害,还能不管自己孩子?”
“我把那娃娃骗出来,娘不就跟着出来了吗?”
成钢依朝西边指了指,“那边有个破庙,离这儿远一些,荒得很,平时没人去。你就在那儿多放些人,到时候——”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眼里满是得意。
“瓮中抓鳖。”
暮色渐沉,道场的屋檐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渐渐模糊。远处的山风穿过林子,带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黑袍人微微点了点头,袍帽下的轮廓隐在暗影里
“知道了。”
……………………
凌介在院子里坐着。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灰白变成淡青,又从淡青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就那么坐着,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勋民下午的时候说要等天黑了再点,省灯油。
凌介不懂什么叫省灯油。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坐了很久,久到屁股底下的石阶变得冰凉。
温浅一早就走了。
山下有个孩子中邪了,那孩子的家里人跑到道场来,跪在门口磕头,
温浅戴上箬笠就跟着走了,临走前弯腰摸摸他的脑袋,说:“乖,别乱跑。”
他偏头躲开。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温浅直起身,朝勋民点了点头就出了院门。
箬笠上的纱幔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扫地,有人搬东西,有人从井里打水。
勋民中间过来一次,问他饿不饿,他没理。
后来天越来越暗。
勋民把灯笼点上了,挂在门口的那根木桩上。灯笼是旧的,纸面有些发黄,里面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成暖黄色。
中邪的是那户人家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离道场不算太远。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鸡在路边刨食,狗看见生人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
那男人把她带到一间矮屋前,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婴儿似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
温浅掀开门帘走进去。
屋子很小,进门就是灶台,往里走两步就是床。
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个孩子,四五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脸蜡黄蜡黄的张着嘴一直在哭。
但哭不出声来,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身边跪着个女人正用袖子给他擦嘴。孩子每哭一会儿就往上呕,呕出来的不是奶也不是饭,是黑乎乎的东西
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扑通跪在温浅脚边,脑袋往地上磕
“大人!大人救命!”
“孩子他、他一直这样,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村里的大夫都看遍了,说没见过这种病……家里的钱都拿去抓药了,什么都没剩下,大人您行行好,救救他,他才四岁……”
温浅绕过那个女人,走到床边,弯下腰,往那孩子嘴里看了一眼。
孩子的嘴张着,喉咙眼那里堵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它一缩一缩的,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小嘴。每一张都在轻微地开合,像无数条饿极了的蛆挤在一起蠕动。
这东西她认得。不是什么厉害的咒灵。
从嘴里进去,从里面往外吃。先吃喉咙,再吃胃,再吃肠子,一边吃一边下崽,下出来的崽再接着吃。等到外面的人看出来不对劲,里面早就被吃空了。
这孩子救不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磕头的女人。“太晚了。”
那女人愣住了。
她保持着磕头的姿势,额头贴着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眼泪,混着泥土,糊成一片。
“大人……”
“太晚了。”温浅又说了一遍“发现得太晚了,里面已经被吃空了。”
那女人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又张了张,还是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眼睛往上翻,身体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倒在地上,昏过去了。
那个男人冲过来抱起她,又喊又叫,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屋子里乱成一团,床上那个孩子还在哭,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往外呕那些黑乎乎的东西。
温浅站着,心脏有些闷闷的。
等到她回到道场,已经是晚上。
她远远就看见了道场门口那点光,在一片黑漆漆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扎眼。
灯笼下面站着的人,一个佝偻的,一个瘦小的。
勋民和凌介。
温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过去。
她解下自己的斗篷,不由分说地把凌介裹住。
那孩子身上凉得厉害,她握住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
“怎么都不回去?”她皱着眉“晚上多冷,不知道吗?”
勋民在旁边笑起来:“凌介一直在门口等您呢,从天亮等到天黑。我叫他进屋,叫了三次,一次都没理我。”
温浅低头看凌介故意打趣:“不放心我?”
凌介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太晚还在外面会死的。”
温浅:“……”
她把那句“我没那么容易死”咽了回去。算了。跟这小孩说不通。
勋民在旁边问:“溯妄大人,山下那孩子……解决了吗?”
温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太晚了。救不回来。”
勋民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真是可怜……那孩子才多大?四岁吧?”
温浅拉起凌介的手,朝院子里走:“走了,回去睡觉。”
凌介被她牵着走,裹着那件对他来说过大的斗篷,两只脚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走到院子里,有个道场的人迎上来
“溯妄大人。”那人躬了躬身
“凌介的鞋做好了,让他试试吧。要是合适,我也好收工回去睡觉了。”
温浅低头看凌介的脚。“白天没试吗?”
那人苦笑一下:“白天我叫他,他不理我。我也不敢……不敢强拉。”
温浅懂了。
她松开凌介的手,把他往那人面前轻轻推了推:“去试试。”
对视两秒。凌介慢吞吞地朝那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