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这不是我娃娃
成钢依缩在破庙侧殿的角落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外面那些惨叫声已经停了。彻底停了。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热闹场面,现在安静得像座坟。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瞟了一眼。就一眼,赶紧缩回来。
“老大!老大!”旁边的小弟拽他袖子,声音抖得不成调,“快点啊老大!”
成钢依狠狠咽了口唾沫,一咬牙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个蹲在墙角阴影里的孩子被拎了起来,往他手里一塞。
孩子小小的,被塞过来时踉跄了一下,抬起头
那张脸上,眼睛里满是惊恐,却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成钢依低头瞅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是这个吗?”他压低声音问小弟“怎么衣服不一样啊?”
小弟急得直跺脚,“老大!那还能有两个娃吗?!赶紧还给她我们跑吧!等会儿杀过来命都没了!”
“要你说!”成钢依骂了一句,又往外瞟了一眼,后背冷汗直冒
“艹……这娘们真护犊子啊……”
他话音还没落,那道目光就扫过来了。
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横七竖八的尸体,那双眼睛像是长了刺一样,精准地钉在他藏身的这个角落。
成钢依腿都软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侧殿里冲出来,手里拖着那个孩子,踉踉跄跄地跑到月光下。
“姐!姐!”
他高高举着双手,一手举着那孩子,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这事是我们不对,我们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那孩子被他拎在半空,小小的身子晃来晃去,眼神惊恐,却没有挣扎。
成钢依语速飞快:“那个黑袍子!你要杀就杀,都是它出的主意!跟我们没关系!孩子还你,一根毛都没动,真的!姐你看,好好的!”
他往前一递,恨不得把那孩子直接塞进温浅怀里。
温浅侧过身,刀垂在身侧,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成钢依瞅准机会,把手里那孩子往她那边一甩转身就跑
两条腿抡得像风火轮眨眼就钻进夜色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林里。
温浅单手接住那个被甩过来的孩子。
小小的,软软的。
她把他往月光下照了照,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凌介?你还好……”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细长,嘴唇微微抿着,正用一种惊恐又茫然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凌介。
温浅愣在原地。
这孩子穿着素衣,料子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她低头,把那张脸又仔细端详了一遍。
白白嫩嫩,五官端正,眼神怯怯的,一看就是好人家长大的孩子
温浅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陌生的孩子,那孩子也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
不是大哥。
这不是我娃啊!
……………………………………
温浅回到道场的时候,怀里搂着一个娃娃,手上牵着一个人娃娃。
勋民守在道场门口,灯笼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绕着门口那块地来回走,走几步停一停,踮起脚往山路那边望一望,然后叹一口气接着走。
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的,晃得他自己都眼晕。
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勋民猛地抬起头
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山路上走下来。斗篷的下摆沾了灰,袖口有些皱。发丝也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但勋民最先注意到的是她怀里和手上的东西。
怀里抱着一个。
手上牵着一个。
两个。
勋民愣在原地,灯笼差点没拿稳。
“溯、溯妄大人……”
他迎上去,目光在两个娃娃脸上转了一圈
“大人平安就好……怎么有两个孩子?”
温浅走到他面前,把怀里的孩子往他那边递。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喊过很久“就干脆一起带回来了。”
勋民下意识伸手接过那个孩子。那孩子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只是怯生生地缩在勋民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勋民,你帮我照看着,”温浅说
“多安慰安慰。两个都看到了点不太健康的东西。”
凌介站在原地,勋民伸手想去牵他,他侧身一让躲开了。
勋民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来。他这才注意到温浅的袖口。
袖口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色。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有的还湿润着
勋民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了弯腰。
“是。”
温浅把凌介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自己转身朝林子里走去。
时间往回拨一个小时。
破庙里,温浅杀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凌介缩在角落里,一声没吭。
他早在麻袋被甩到墙角的时候就挣脱了
那麻袋口扎得不紧,那帮人又忙着往外冲,没人顾得上他。
他蹬了两脚,从麻袋里钻出来溜到佛像背后的阴影里
外面惨叫声,刀锋破空声,重物砸地的闷响,一道接一道。
后来叫声停了。
再后来他听见温浅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凌介——!”
“凌介——!!”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像嚎鬼似的,一声比一声急。
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就在他藏身的佛像外面,他才从阴影里钻出来。
温浅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从佛像后面扯出来,拉着就走。
凌介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经过正殿空地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看什么看。”温浅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血糊糊的,别看。影响心理健康。”
凌介的眼睫毛在那只手的掌心下眨了眨。
他从温浅白葱葱的指缝里,看见了那片空地。
满地都是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姿势奇怪,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些脸都惨白惨白的,比庙里供奉的那些佛像还白。
正中央跪着一个人。
黑袍子垂下来,盖住了大半身体,只有一截苍白的下巴露在外面。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刀刃从背后穿出来,月光照在那截刀刃上,亮晶晶的。
满院子的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凌介眨了眨眼。
那只手把他眼睛捂得更紧了一些。
“走了。”
他被拽着踉跄几步,那片血色从指缝里滑过去,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