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我叫温花
温浅说搬就搬。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和勋民离开了那座待了几年的道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
衣物带了几件换洗的,被褥是道场里的,留下给后面的人用。至于那些年攒下的钱,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全留在原来的地方。
温浅开始琢磨一件事。钱从哪来?
勋民老了,干不动活。她也懒得干活。两个孩子还小,更指望不上。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温浅想了几天,选了个黄道吉日。夜黑风高宜出门。
那天晚上,她等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悄没声地出了门。
藤原家的宅邸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巍峨。
高墙深院飞檐翘角,处处透着世家大族才有的气派。
温浅绕到后院,轻轻一跃就翻过了墙头。
她觉得这很公平。藤原家给她找了那么多麻烦,她现在踹上一脚,算不得过分。
夜里的藤原府邸寂静无声,直到一声俾子惊恐的尖叫撕裂了这份安宁。
那俾子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内室桌案上的窈窕身影。
那人半蹲着,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面沉甸甸的,碰撞出细微而诱人的金属与珠宝的轻响。
温浅没蒙面,在夜里也懒得费那个事。她侧耳听了听门外迅速由远及近的喧哗与脚步声
护卫们被惊动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阴阳师低促的念咒声。
“藤原家,”她掂了掂肩上的分量,唇角勾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还蛮有钱的。”
房门被猛地拉开,火把的光亮与刀锋的寒光一同涌了进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温浅的身影如鬼魅般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那道影子已掠上屋檐。
泠子被人搀扶着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一向得体从容的脸上此刻没了笑容,只有惊怒与一丝未能掩饰的狼狈。
她抬头,正对上屋檐上那人回望下来的目光。
温浅站在高处,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看着下面的泠子,忽然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底下的嘈杂:
“大夫人,多谢款待。”
她顿了顿,肩上的麻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
“再也不会。”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向后一仰,便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泠子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铁青。
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给、我、追。”
但夜色茫茫,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浅扛着麻袋,在屋顶上飞掠。
她的影子从一片屋脊跃到另一片屋脊,快得像一阵风。麻袋里的金银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她在一处屋檐上停下来,回头望了望藤原家那片灯火通明的宅邸,那些晃动的火把,那些乱成一团的人影。
她笑了一声。
“切。”
…………………………
在叙隼的印象里,凌介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问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她叫什么?”凌介问,眼睛望着不远处正懒洋洋靠着廊柱看云的温浅。
叙隼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溯妄。勋民爷爷也那么叫,‘溯妄大人’。”
他以为这个答案毋庸置疑。所有人都这么称呼她,带着敬意,或带着距离。
但凌介摇了摇头:“她不叫溯妄。”
叙隼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然后,他听见凌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温浅。”
叙隼更困惑了。“你为什么知道?是……姐姐告诉你的吗?”
凌介的目光依旧落在温浅身上,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转回头,看了叙隼一眼,淡淡地说:
“你去问她不就知道了。”
事实上,没有人告诉过凌介“温浅”就是她的真名。勋民没有,叙隼自己没有,温浅更不可能主动提及。
但在听到那晚,她念出的那个名字,凌介就毫无理由地确信了。
她不是“溯妄大人”。
她是温浅。
……………………
温浅这几日心情着实不错。新置办的躺椅舒适得很,她懒洋洋地陷在里面养神,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抢劫藤原家这事,她想来想去,觉得受伤的大概只有藤原家和勋民。
老管家从那天晚上看见她扛回那一麻袋金银珠宝起,就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唉声叹气地念叨“取之无道”。
温浅听得耳朵起茧,有一次干脆睁开半眯着的眼,理直气壮地反驳
“偷取他人当然不好,但我这算劫富济贫。藤原家富得流油,我们一老两小穷得叮当响,劫他们的,济我们的,哪里不对?”
勋民被这番歪理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只得摇头走开。
正当她又要迷迷糊糊睡去时,身后传来一声犹犹豫豫的呼唤:
“温浅。”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温浅几乎是瞬间就回过头。
站在不远处的是叙隼,小家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验证了重大秘密的兴奋和惊奇。
“姐姐你真的叫温浅!”他几乎是雀跃地说
“凌介跟我说我还不相信!”
温浅怔了怔,随即挑眉:“……凌介怎么知道的?”
“凌介说,”叙隼老老实实地交代“他听你偷偷喊过自己。”
温浅哑然。
“……这小子。”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恍惚间,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的自己。
“温浅”的读音,小时候总被人故意念成“温泉”。
学校里的调皮鬼会追着她问:“你为什么叫温泉呀?是能泡澡的那种吗?”
她气得脸颊鼓鼓,跑回家,把书包一扔,就赖在爷爷刚擦干净的地板上开始大哭,一边哭一边嚷:“爷爷!为什么我要叫温浅!我要改名!现在就改!”
系着旧围裙的爷爷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星。
他满脸无奈,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用粗糙的手指擦她的眼泪:“温浅的名字本来就叫温浅啊。那……温浅想改叫什么名字呢?”
她抽噎着,脑子一热,喊出一个自以为绝顶好听的名字:“……温花!”
后来这个名字当然不了了之。现在想来,温浅竟有些庆幸。
如果真改成了“温花”,她大概会后悔得想穿越回去捂住小时候自己的嘴。
幸好没改。
不然她现在就得叫温花了。
想想那个画面:满地的血,满地的尸体,她站在月光底下,扛着刀,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温花”……
温浅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她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趴在她躺椅边上的叙隼。
那孩子还仰着脸看她等着她说话。
她又看了看廊下。
凌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坐在老地方,望着这边。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头粉色的头发软软的
“是叫温浅没错。”
她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去,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叫姐姐啦,臭小鬼。”
(伏笔!我好喜欢这个连环扣啊。现代的温野叙隼是温浅赐名,温浅跟叙隼说自己叫温浅,千年之后叙隼依旧喊着她温浅。温浅这个名字不是叙隼冠名的,而是她自己冠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