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重现
温浅蹲在溪边的青石上,手里那把野菜在水里涮了涮,根须上还沾着泥。
水很凉,凉得她指节都有点发僵,但她懒得挪地方
这溪水清,洗得干净。
她猛然停住了。
手里的菜还浸在水里,水波还在往外一圈一圈地荡,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右眼烫得厉害。
不是平时那种微微发热的预警,是烫。那熟悉同源的悸动穿透而来,精准地撞进她意识深处。
温浅猛地抬起头。
天边极远处,一只羽翼泛着金光的巨大神鸟正在低空盘旋。它垂下双翼,发出一声嘶鸣
她也感受到了。
另一只溯妄之瞳。
手里那把菜被她甩在石头上,水珠四溅。她甚至没来得及捞,人已经窜了出去。
风在耳边尖啸。树枝刮过脸颊,火辣辣的疼。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管往那个方向狂奔。
站在村子入口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像被什么东西钉死在地上。
不是村子了。
是废墟。是炼狱。
断壁残垣冒着黑烟,有些地方还在烧,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木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人
那也不是人,那是碎块。血把黄土浸透了,踩上去黏腻腻的,一步一个深色的脚印。
温浅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什么都没在找,只是这双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走,走在这片血泊里,走在这片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惨状里。
脚边有一只手。很小,蜷曲着,指缝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点燃的香。
她没低头看。
她的视线越过那只手,越过那些她数不清也认不出的残骸,落在村子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方。
那里还活着两个。
一个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一个站着。
温浅觉得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感知到了。
这里的残留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想忽略都不行。
斩击的痕迹。那种熟悉的将一切存在都切割成碎片的斩击。
两面宿傩。
还有另一种痕迹。
与她体内涌动的力量同源共鸣的痕迹。
溯妄之瞳。
温浅站在原地,慢慢转过头,扫视这片血色的废墟。那些被斩断的梁柱,那些被切开的尸体,那些切口整齐得近乎残忍的断面。
两种痕迹交织在一起。
什么意思?
宿傩拿着她的眼睛,在这里到处杀人?拿她的溯妄之瞳当屠刀,砍这些连咒力都没有的普通人?
温浅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感觉太怪了
但那口愤怒的气已经冲上来了,几乎要把她理智烧成灰烬的愤怒。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混进地上的血水里,分不清是谁的。
“两面宿傩——”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定、要、杀、了、你。”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两个孩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在看她。
温浅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片废墟的。
怀里抱着一个,背上背着一个。
叙隼死死搂着她的脖子,两条腿盘在她腰上,脸埋在她肩窝里,浑身都在抖。
他一声都没出,连哭都没有,只是抖,抖得温浅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在跟着颤。
凌介在她背上,一声不吭。
没人说话。
血迹在三个人身上干涸,黏腻腥甜的气味跟着她们一路飘。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味道就钻进鼻子里,像一把钝刀子在她脑子里来回刮。
温浅机械地迈着步子。
诡异感像一双手,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有哪里不对。
温浅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如果是宿傩来过,为什么只留下这两个孩子没杀?
不对,他的斩击是那种毫无差别的绞杀。那个村子的惨状她看得清清楚楚。
断壁残垣满地碎块,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那种杀法,没有理由会放过任何人。
可这两个孩子活着。
温浅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自己肩膀那边瞟过去。
凌介趴在她背上,脑袋歪在她肩侧。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浅,很稳。
不对。
这孩子又没有两面四臂,怎么可能是他。
温浅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荒唐的猜想。
两面四臂,那得是什么怪物
眼前这个瘦得一把骨头连话都不爱说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那个屠村的诅咒之王?
更不可能是叙隼。
她把思绪扯回来,扯得很用力,扯得太阳穴都开始疼。
勋民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溯、溯妄大人——”
温浅把叙隼放下来。叙隼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勋民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带他们去洗干净。”温浅说。
勋民连连点头,一手拉着叙隼一手想去接凌介。凌介已经从温浅背上滑下来了,自己血糊了满脸,但那双眼珠子里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淡。
勋民把他俩往屋里带。
叙隼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
叙隼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犹豫,恐惧,焦急。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勋民在拉他,他踉跄着往前走脖子却还扭着,一直回头,一直看她。
直到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温浅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画面。
屠光的村子。斩击的痕迹。溯妄之瞳的痕迹。
两个孩子。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站着那个站在血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但她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