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她的教养会死掉
温浅僵住了。
喉咙上的手没有继续收紧,只是那样扣着,
四只猩红的瞳孔,正从极近的距离打量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两面宿傩的原身。
太高大。即便被她靠着山壁支撑,对方依然需要微微垂首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四只手臂舒展开来,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半张脸被覆面遮盖,露出下半边漫不经心勾着的唇角。咒纹蜿蜒在裸露的皮肤上,从颈侧没入衣襟,又在手腕处显露出来
唯一跟她记忆中匹配的,只有那些黑色的咒纹,和那四双猩红的眼瞳。
四只眼睛都在看她。从上往下,像看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猎物。
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不是咒压,是更原始的东西。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仅仅凭“存在”本身就能碾碎猎物反抗意志的东西。
温浅的指尖发凉,后背抵着龟裂的山壁,却觉得那岩石比眼前这人温和得多。
如果非要说,让他去打那神鸟
他还真能赢。
才过了十七年。
他当之无愧是咒术界的天才与最强。
温浅瞬开窗。
没有征兆,没有咒力波动,她拇指与中指相扣轻轻一弹。
那一瞬间,她与宿傩之间凭空绽开一道裂隙。
空间本身像被指尖叩开的窗,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道窄缝。
宿傩扣着她喉咙的手骤然松开。
他后撤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四只手臂在空中留下残影,脚尖点地,身形已经退出三丈之外。
裂隙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一闪而逝,随即闭合,像从未出现过。
温浅靠着山壁终于得以呼吸。
她抬手抹了两下脖子上的红痕。指腹擦过皮肤带起细微的刺痛。那五道指印正在慢慢浮现
“……虽然见面很仓促吧。”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高大的人影。
“我另外一只眼睛,在你那儿吧?”
话音落下,林间静了一瞬。
宿傩眯起眼睛。
四只猩红的瞳孔同时收缩,目光像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从她平静的脸,滑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最后嗖地定在她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串珠串。
细小的珠子,坠着好几枚小小的铃铛。
铃铃铃。
她方才抬手抹脖子时带动的微风,让那铃铛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宿傩的目光定住了。
铃铃铃。
……那个声音。
他的幼年时期早就淡忘了。
太久远了,久远到他几乎从不回想。无所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被他亲手撕碎的过往——都不重要。
但再次听到这个声音,他还是记起来了。
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
宿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女人的脸。
“溯妄之瞳。”
他的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唇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带着某种危险的玩味。
“你在找我?”
他向前迈了一步。
“找到我——”
又一步。
“然后跑来杀我?”
温浅有点受不了了。
那股子宿傩味儿太正了。漫不经心的语调,居高临下的眼神
正到她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个人跟温凌介联系起来
正到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抓着他揍一顿出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往上窜的火。
“先把眼睛还我。”
她向宿傩伸出手,“你不是一片片找到拼好了吗?还我。”
宿傩垂眼看了看那只手。
“……如若想要。”
他抬起眼帘,瞳孔里盛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便自己来取吧。溯妄大人——”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慢,像是在舌尖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温浅冷笑。
“那是我的,你又用不了——”
她手腕一翻,五指虚虚一握。
宿傩袖口微动,有什么东西飘了出来。
是一枚玻璃球大小的珠体,它悬停在半空中,就在宿傩身侧滴溜溜转了一圈,却不再动了。
温浅面色一变。
那珠体上,隐约浮着一层纹路。
锁印。
她瞳孔微缩。是锁印。他锁了溯妄之瞳。那层纹路细密繁复,像一道无形的牢笼将她的眼睛困在其中。她召不回来。
宿傩看着她骤然变差的面色,发出一声低笑。
温浅:“…………”
她有一种病,见到宿傩就想揍他的病。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如既往地欠的?千年之后完美承袭现在的恶劣性格,连那点弧度都一模一样
好像时间对他唯一的改变,就是让他变得更欠揍了。
她压着心头那股火,“……你用不了你要着干什么?何况就算是在你手上,那力量我依然能调用。”
她抬起眼,直直对上那四只猩红的瞳孔。
“没什么区别。”
“有没有区别,你自己知道。”
宿傩转身像结束一场无聊的谈话,迈步就要离开。
温浅的右手瞬间抬起。
无数窗框在他身后炸开。那些方正的框痕密密麻麻地钉在他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宿傩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轻轻一跃,单手撑地身体在半空中拧转,借着那一点力道翻身上了最近的树枝。
然后他低下头。温浅的脸就在他正下方。
那张脸离他只有半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贴脸绞杀。
宿傩偏头,那道窗框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将他身后一根粗壮的树枝绞成粉。他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格挡住她紧随而来的扫腿。
砰——!!
腿与臂相交的闷响在林中炸开。
那股力量大得出奇,大到宿傩被她那一腿扫出数米,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
“哈……”
双手捏起一个手势
“领域展开——”
神龛轰然降临。
“——伏魔御厨子。”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
巨大的神龛虚影拔地而起,古老的木结构,悬挂的注连绳,摇曳的烛火,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锋利的杀意。
整个空间都被笼罩其中,每一寸空气都在颤抖
温浅听过这个领域的名字,但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她后退两步,一扭头看向领域边界。
那层边界薄薄的,透明的,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开放领域。
宿傩这人……
强的离谱。
领域范围开得不大,她赌一把能跑出去。
但她偏不要。
她抬起手,捏起手势。
“异界窗——开。”
视野开始歪斜。
那种歪斜不是视觉上的扭曲,是存在感上的错位
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被什么东西缓缓拖走,像是她和他正在被从这个时空里剥离出去。
啪的一声。
被锁定了。
从外界来看,那片山林空地上,只留下一条时空裂隙在微微蠕动。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异界窗内,什么都可能发生。
宿傩的面色微微一凛。
他能感觉到,他的领域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那股力量不是攻击,不是对抗,而是纳入。
异界窗把他的领域也吞了进来。
他的领域开始翻涌。那些斩击,那些神龛,那些属于伏魔御厨子的一切都在慢慢扭曲,在慢慢构筑成另一个形状。
另一个“伏魔御厨子”正在成形,与原来的那个重叠在一起。
复制?
在异界窗内,一切都会被复制。其本质是自己注视着“自己”走过窗前
在异界窗内发动的所有攻击,都将由自己承担。
宿傩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复制品,嘴角扯了一下。
他抬起手一挥。
领域内无数斩击瞬间炸开!那些斩击的密集程度恐怖到无法形容,它们朝着那个即将复制完成的伏魔御厨子席卷而去。
斩击落下,复制品连带着原件一起一点点被绞成齑粉,
那些粉尘在异界窗内弥漫,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还不够。
他双手拉开弓状。火焰在他掌中凝聚,由虚化实最终凝成一支燃烧的箭矢。
“开——”
箭矢脱手。
它穿透那些弥漫的粉尘,在触及的一瞬间引爆。
轰——!!!
剧烈的爆炸吞噬了一切。
烟尘散去。
林子里慢慢恢复安静。那条时空裂隙消失了,两个人从里面跌出来,摔在那片狼藉的空地上。
温浅趴在地上,略显狼狈。
衣服上沾满了灰,头发也乱了,脸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一软又趴了回去。
宿傩站在不远处。
他也好不到哪去,身上灰扑扑的,衣袍被炸得有些凌乱。更明显的是,他收了异形。
四只手臂变回了两只。两张面孔变回了一张。那些咒纹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正常多了。
只是正常也是相对的,还是四眼,那副样子还是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温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灰,沉默了两秒。
“……啊。真麻烦。”
那语气里满满的无语和嫌弃,像遇到了什么让他头疼的事。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温浅身上。
温浅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分量不轻,虽然她知道宿傩不至于一屁股把她坐死。她没那么容易死
但这人脑子有病吧?!
“你杀不了我,”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懒懒的带着点不耐烦
“别白费力气了。如果再搞成这样,我就杀了你。”
温浅趴在地上,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她憋着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也杀不死我吗?你装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爆发:
“赶紧起来!!”
遇见两面宿傩,她的教养就会死掉。
满脑子都是骂死他的冲动。
(宿傩对幼时根本不在意——在不在意只有本人知道哈。温浅对宿傩的幼时很在意,但那股子宿傩味儿让她联系不起来两者,所以这一对是冤家路窄
宿傩:介于在意跟不在意的薛定谔环节
温浅:在意但无法联系转而发展成辱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