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光彩吧
藤原家的正厅里,光线昏暗。
温野叙隼坐在案桌前,一只手撑着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案上堆着几卷文书,墨迹未干。
字迹工整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如果忽略掉竹简上被笔尖戳出的几个细小的凹痕。
从游神日之后,他就没合过眼。
今天更甚。源氏的人来了三趟,加茂家的人来了两趟,轮番上阵,话术一套一套的。
他们已经知道了,知道玉藻前和温浅是两个不同的人,知道那天在长街上发生的一切并非单纯的妖祸,有些事情正在超出他们的掌控。
所以他们来了,来试探,来逼问,来要一个说法。
叙隼把他们一个一个驳回去了。
不是没能力周旋。他太清楚该怎么跟这些人说话了
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该亮底牌的时候亮一张假的,该装糊涂的时候装得比谁都真诚。这套功夫他早就烂熟于心。
但他现在烦躁。
不想说话,不想看见任何一张带着试探意味的脸。
算计了那么久。从游神日之前就开始算,算宿傩会来,算他会动手,算温浅会趁机做什么,算自己能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步都走对了
温浅确实刺穿了宿傩的心脏,确实离她想要的更近了一步。
然后呢?然后宿傩还留有后手。
那该死的锁痕,那该死的“我们同源”。
温浅没有从那场对峙里全身而退。
玉藻前无所谓。平安京无所谓。那些世家怎么想怎么试探怎么算计,都无所谓。
但温浅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为什么他没有能力杀掉两面宿傩?
这个念头从游神日那天就一直堵在他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为什么那个人要毁掉所有?
从十七年前就开始了。
十七年。
他等了十七年。等她做完想做的事,然后回头。
可那个人呢?
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拽进更深的泥潭。
叙隼狠狠一拳捶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案上的文书震了震,墨汁从砚台里溅出来。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压抑了太久的怒意终于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能力杀掉那个人?
“大人。”
门外传来通报声,是他的近侍。
“说。”
“加茂家的人又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不见。”
近侍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脚步声远去。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叙隼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情绪还在胸口翻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不想再压制了,反正没人看见。反正这里只有他自己。反正他可以……
“温浅……”
屋内传来动静
叙隼猛然睁开眼睛,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
温浅从厅内的阴影里绕出来,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泥渍。她脸上挂着一个有些歉意的笑,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对不起吓着你了。”
叙隼愣在那里。
那一瞬间,他眉眼间所有的紧绷,所有的压抑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碰,就那么松开了。
他丢下手里的书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温浅的肩膀,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
“有事没你?”他的声音有些哑,语速比平时快得多“伤到了吗?”
“嘶。”
温浅轻轻抽了一口气。
叙隼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见自己正握着她的手腕。他几乎是慌乱地松开手,然后轻轻拉开她的衣袖。
那些闪电纹路露出来,从手腕一直蜿蜒到小臂,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扭出诡异的弧度。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还在往外渗着什么。
叙隼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手指悬在那些伤痕上方,不敢碰,只是微微颤抖着。
温浅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她偏过头,往厅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来的时候看到有很多术师在你宅子外面。要找你麻烦吗?需要我处理……”
“你不能离开他吗?”叙隼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红色还没褪去
温浅轻轻一扯手臂,玄链绷紧。
下一瞬,另一道身影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被带了出来。
两面宿傩站在那里,双手抱胸,搞得得像是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温浅略略有些尴尬。
“嗯,”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含糊,“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
又补了一句:“嗯,我也不想给他解开。”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样
她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把这链子锁到他脖子上,凭什么解开?解开了,她拿什么制衡他?拿什么保证他不会翻脸?
叙隼低下头。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投在榻上的影子,看着那影子和温浅的影子之间隔着的那一小块空白。半晌,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温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移开视线,往厅外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远处隐约的人影,那是守在外面的术师们。
“我之前端源氏的事情蛮大的,”她说,“所以我也不能继续呆在你这里。这样会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
叙隼打断她,头还低着,声音还是闷闷的。
“叙隼……”
“我不觉得很麻烦。无论是支撑藤原家,还是为你谋划,我都不觉得麻烦。源氏不会拿我怎么样。”
他说着,目光从温浅脸上移开,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但他很麻烦。从一开始就是。”
温浅当然知道。她太知道了。从十七年前开始,那个名字就缠上了她。他像一道影子,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赞同叙隼的话,太他娘的对了。
温浅其实还没想好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平安京的每一条路都艰难的让人反胃。同源的命运更是难以撇开。
船到桥头自然直,先走一步看一步。
温浅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异界窗无声张开,两道人影从里面滚落出来,软塌塌地倒在地板上。
一个是年轻的男子,穿着普通的术师服,双目紧闭;另一个是扎着小揪揪的女孩
“对了,这是之前帮过我忙的小术师,叫成源。家里也很普通,没什么背景。我就在源氏面前假意杀了他们,顺便带出来了。”
她冲叙隼眨了眨眼。“你帮我好生安置一下吧,辛苦啦~”
叙隼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点了点头。他朝门外唤了一声,立刻有家仆进来,轻手轻脚地把成源和他妹妹抬了下去。
温浅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身影被抬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见的面也见了。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剩下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说了也没用。
“我一会儿就走,如果你这边有什么事情,用纸鹤传讯给我。他们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就说不认识,别让他们找到机会针对你……”
刚交代一半,
一道符纸猛然从窗口飞进来。
温浅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划,异界窗瞬间张开,把那符纸吞了进去。符纸消失的瞬间,她的眉心微微一跳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而且很快。
府外都是阴阳师,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出去。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过站在旁边的宿傩,跟叙隼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浅拽着宿傩转身就走,几步跨到房间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木柜。她拉开柜门,把宿傩推进去,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反手把柜门拉上。
柜门合上的瞬间,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加茂家主踏进院内的时候,一旁的家仆正拦在他面前,急得满头是汗。
“大人,大人您不能进去——”
“让开。”
加茂家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里走。那家仆被那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跨进了正厅的门槛。
叙隼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加茂家主私闯内院,怕是不妥吧?”
加茂家主笑了一声,“哪里的话,我的符咒无风自动,飘来了这里。本来就久等藤原大人未果,念着大人一介凡夫,担心藤原大人的安危……”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扇半开的窗上。
“所以特地来看看。”
叙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加茂家主哪里的话,我在自己府内,何来安危一说?”
加茂家主没有接话。
他开始在厅内走动,脚步很慢,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木柜里,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
温浅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看见加茂家主的袍角从视线里掠过,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宿傩在笑。
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胸腔微微震动,热气喷在她头顶,痒痒的。
“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息,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杀光了就没人看到了。”
温浅反手就是一巴掌
没打脸,只是手动给他闭嘴。她的手心按在他下半张脸上,手指扣在他颧骨上
“笑什么?”她用气音说,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别吵。敢露馅我宰了你。”
手心忽然一湿。
温浅整个人猛然一僵。
他的舌头从她手心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上面细密的纹路和那股烫人的温度。
“你——”
她还没来得及发火,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但这次带着一点玩味:
“你既然那么怕他成为众矢之的,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出谋划策?”
温浅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宿傩一眼。
“因为他很聪明,猜得到你在想什么。”
缝隙里的光太暗,看不清宿傩眼底是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嗤笑。
“嗤——”
温浅懒得跟他计较。她怼了怼他的腰,压低声音问:“你会传送符吧?画一个。”
宿傩斜睨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体温隔着衣服透过来,烫得她后背都在冒汗。
这柜子太小了。他太大只了。挤得她上不来气,身体贴着身体,每一寸都贴得严丝合缝。那股热度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是要把她烤熟。
“我对你已经很纵容了。”他说。
温浅一愣,没反应过来:“所以呢?你不会画吗?”
下一秒,他的手猛然掐上她的腰。
温浅整个人一抖。那手太烫了,隔着衣服都烫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他的手指扣在她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一个让人动弹不得的位置。他的头低下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要得寸进尺。”
温浅简直想咬死他。
画个传送阵很难吗?被人从衣柜里翻出来很光彩吗?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
外面传来加茂家主的声音,慢悠悠的,“藤原大人养猫了吗?”
温浅浑身一紧。
透过缝隙,她看见加茂家主正往这边看。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木柜上,定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叙隼没有说话。
加茂家主开始往这边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厅里一下一下地响,像是踩在人心上。
温浅一脚踹在宿傩小腿上。
“快画!”
加茂家主走到柜门前,伸出手
柜门被拉开。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传送阵的痕迹,没有符咒燃烧后的灰烬,没有任何术式残留的气息。只有几件旧衣服叠在里面,落着薄薄的灰。
加茂家主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柜门缓缓合上。
“老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转过身来“听错了。”
叙隼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如若是加茂家对藤原家有任何不满,可随时提出。藤原家必定奉陪到底。”
加茂家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哈哈哈哈,藤原大人这话生分了。既然确认过藤原大人的安危,那我就告辞了。”
加茂家主的脚步踏出藤原家大门时,脸上的笑意还挂着。
那笑意一直挂到他登上牛车,挂到车帘放下来,才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下去,露出底下的阴沉。
牛车内光线昏暗,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羂索。加茂家主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了,大人没抓到吗?”
加茂盯着对面那张脸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温野叙隼跟那个女人勾结,可是真的?”
羂索掩了掩唇,那个动作做得优雅又自然,看不出任何刻意。
“源氏的重熔祭祀鼎,为什么在游神日被端?”她不答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轻飘飘的笑意
“是谁示意源氏调开重熔祭祀鼎的兵力?加茂大人真的不清晰吗?”
他当然清晰。
游神日那天,源氏的宅邸被整个“吞掉”,里面的护卫到现在还嘟嘟囔囔说不清话。
重熔祭祀鼎——那是源氏最重要的法器之一,用来炼制咒具的,平日里守卫森严。偏偏在游神日那天,守卫被调走了大半。
调走守卫的人,是源大人自己。
而源大人为什么会做这种决定?
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温野叙隼需要那些兵力去维持游神日的秩序。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调动。一个事后怎么查都查不出破绽的安排。
但偏偏,那天源氏的宅邸出了事。
加茂家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但温野叙隼的话术一向滴水不漏,没有实在证据,不好定夺。”
羂索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不知为何,在这昏暗的牛车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会有的。大人要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