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如果我教你呢
四周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真的没有声音
有声音,很多声音。窗在四周张着,一扇一扇,像是悬浮在虚空里的门。
有鸟被困在里面,扑棱着翅膀盘旋鸣叫
那叫声尖锐,凄厉
还有玉藻前的哀嚎。断断续续的,混杂着另一个人压抑的痛呼。
两种声音在同一张嘴里交替撕扯,时而转为温野叙隼的声音。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衣摆。
她低下头。
叙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的。浑身的血,脸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玉藻前的
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拽着她的衣摆,另一只手撑着地,浑身都在抖
那只拽着她衣摆的手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要答应他……”他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在用力
“……不要……”
不要答应他。
你是神女。
不应该被拉入泥潭。
那些话没有说出来,但温浅听见了。
不是姐姐,不是任何人间的称呼。是神女。是他仰望的,追随的,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应该被拉入泥潭。
不应该被那个人占有。
不应该。
这一切对于温浅来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她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能听见那些破碎的字句,但那层玻璃挡在中间,让一切都变得遥远。
她的选择是什么呢?她应该怎么选呢?
又有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那些她自己都快忘记的记忆里。
现代。虎杖悠仁。
还有那句话。
“我曾经……有一个妻子。”
温浅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起那天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荒谬,震惊,不敢相信
两面宿傩?妻子?这两个词怎么可能放在一起?她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以为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诅咒之王式的玩笑。
但现在。
一切似乎都在往前涌。
温浅的喉咙动了动。
她张开嘴。
“……好。”
叙隼的抖动停止了。
他浑身的咒力开始往外涌。张扬摇曳着冲天而起,凝聚成狐狸。
玉藻前在用他身体里全部的无主咒力做最后一搏。
那头巨狐张开嘴尖牙利爪咆哮而来.穷途末路,孤注一掷。
温浅抬起头。看着那幽蓝的光芒朝自己倾泻而下。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要吞没她的脸
她抬起手,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炸开。
铺天盖地,吞没一切。
那光芒撞上幽蓝的瞬间,没有僵持对抗,只有一方被另一方撕碎的声音。
幽蓝的光芒一寸一寸碎裂,被风吹散。
冲击波从撞击的中心荡开。
那些悬浮的窗框剧烈震颤,被困的鸟惊叫着四散。废墟上的碎石被掀起来,砸向四面八方
她的衣摆在冲击波里猎猎作响
反转术式灌入。
血肉在愈合。骨头在接续。那些被撑裂的经络在光芒里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像枯死的藤蔓重新长出嫩芽。
叙隼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温浅赌赢了
宿傩缓缓迈步,绕到她身后。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她能感受到那股混合着血腥的独特气息。
他微微低下头,呼吸拂过她冰冷的耳廓
“现在,我的……妻子?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那声“妻子”从他口中吐出,依旧充满了嘲弄与重新定义的残酷意味
温浅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归于沉寂。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挣脱这片阴影。
她当然有想做的。
不止是救叙隼。
叙隼要活,藤原家……也要保。贵家这次借玉藻前和那个“中间人”设下的局,不止针对叙隼,更是要将整个藤原家打为“勾结妖邪”的叛逆连根拔起。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让所有人,让平安京里那些高高在上惯于玩弄权术阴谋的贵家们,清清楚楚记住这次的代价。
而这代价,最好的支付者……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最合适不过的“恶名”。
脏水就泼在他身上好了。反正他本就在泥潭最深处,再多一盆,也无所谓。
“杀鸡儆猴。” 她开口
她没有解释要杀哪只“鸡”,儆哪群“猴”,但她知道宿傩听得懂。
宿傩确实听懂了。他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自己动手,是想祸水东引,把这次血腥清算的“主谋”之名,牢牢扣在他的头上,同时,她也能更好地将自己隐藏在新的身份之后。
但他不在意。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洗刷恶名,也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想要的现在已经得到了。
至于她用他的名头去做什么,引来多少仇恨与恐惧,甚至可能给他带来更多麻烦……那都无关紧要。甚至
“呵……” 他笑声渐止,猩红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残酷,“好。”
“领域展开——”
“伏魔御厨子。”
神龛毫无保留地瞬间降临
血水瞬间吞噬了脚下破碎的砖石,无数狰狞的牛头骨骷髅破开血水,层层堆叠,构筑成骸骨王座,将整片圣殿废墟连同外围大片区域,彻底拖入了属于诅咒之王的杀戮领域
“不——!!”
“逃!快逃!!”
哭喊瞬间炸开!那些原本在“窗”和宿傩威压下就已是惊弓之鸟的侍卫阴阳师,此刻彻底崩溃,
哭喊着连滚爬爬,试图朝着领域边缘那隐约可见的现实光影逃去
宿傩上前一步,他伸出手环过了温浅的腰。上一提
温浅只觉得脚下一轻,视野骤然拔高
她竟被他稳稳地放置在了他宽阔平直的右肩之上
这个姿势出乎意料,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亲密。
温浅坐在他肩头,双腿自然垂落在他胸前,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不得不下意识地扶住了他另一侧的肩膀。
她的高度超过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脚下那些惊惶的面孔,以一种近乎俯瞰的视角,面对着这片猩红弥漫的废墟。
宿傩稳稳地扛着她,仿佛肩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新得的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隔着染血的衣物,在她大腿外侧紧绷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落下了一吻。
然后,宿傩抬起头扫过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人群,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他扛着温浅,如同君临自己国度的王
“杀吧。”
“指中者,死。”
最后四个字,是送给肩上的“妻子”的礼物,也是赐予这场“杀鸡儆猴”盛宴的,最高许可。
温浅听着那宣告般的许可。她扶着宿傩肩膀的手无意识的攥紧
另一只手,却极其稳定地抬了起来。
指尖,对准了人群中,正被亲信拼死护着的身影
加茂家主。
源氏作为皇室,温浅选择留他一命。让他去宣告世间这场屠杀。
她的指尖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杀意
指尖,凌空,轻轻一点。
“咻咻咻咻——!!!!”
回应她指尖动作的,是领域中爆发的斩击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死亡蜂群,精准地绕过无关的杂鱼,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她所指的那几个目标呼啸而去!
“不——!!!” 加茂家主目眦欲裂,周身赤血操术的红光疯狂爆发试图抵挡。
“拦住!保护大人!”
斩击撕裂肉体,粉碎骨骼,湮灭咒力
那几个被温浅指尖点中的身影,连同他们周围拼死护卫的亲近,化作领域血水中几团迅速扩散的血水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斩击没有间断,哀嚎声并未停止。
一直到场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温浅才放下了手,指尖冰凉。
杀鸡儆猴。
鸡,杀了。
猴,想必也看得清清楚楚。
宿傩扛着她,仿佛对脚下的杀戮盛宴漠不关心,只是侧过头,冰冷的嘴唇再次碰了碰她的腿,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很好。没有了吗?”
“嗯。”
“哈哈……真是。留一堆残缺不全的尸体挂在那儿,效果说不定更好。”
他在教她,用他那种极端的方式。告诉她,真正的震慑,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温浅垂着眼,掠过更远处那些吓破了胆的幸存者。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恍惚的语气低声说道: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或许,我会变得跟你一样。”
这是真话。杀戮是他们同源力量深处无法剥离的底色。
溯妄之瞳的本质,本就与毁灭和篡夺紧密相连。如果从最开始伴随她的是两面宿傩
那么她很可能自然而然地走上同样的道路,与他并肩,俯瞰甚至玩弄众生的生死。
“但是,我没有。”
她没有遇到他。
她先遇到的,是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小老头,是高专咋咋呼呼的大家,是拼着自己陷入危险都要帮她逃脱高层追杀的同窗,是坚定她的善良而一次次救她的老师
这些,塑造了她后来的模样,在她冷酷的本能之上,覆盖了一层属于“人”的情感与选择
“我先被人……养大了。”
她最终用了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苍白的词。
宿傩闻言,无谓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动容,
“没关系。你先接纳的那个世界,我会全部毁掉。”
她因之而“不同”的根源,他要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温浅听着笑了。
同样是溯妄之瞳的同源。
为什么他们如此不同?
善良的人是有弱点的。他们的自省会伤害到自己。
温浅不是一开始就善良的。她会打下小鸟杀掉,踩小蚂蚁,打其他她不喜欢的孩子。
这是她的本性。但她身后会有个身影,一次次蹲下来擦掉她手上的血,帮她处理这些事情,一遍遍耐心的教她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告诉她这些是不对的。告诉她,爷爷会爱你。
温浅开始了自省。如果,她在那天没有把宿傩还给时代。而是一直带着他,会不会结果是不一样的
一个近乎呓语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如果……我教你呢?”
宿傩顿了一下。
温浅没有看他,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前方。
“我把你小时候……我没来得及教你的,那些‘没用’的东西……教给你。那样的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问出这个问题,像是在问宿傩,又像是在问早已注定的命运,或者只是问她自己。
宿傩没有回答。
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又仿佛听到了,却觉得那问题本身,就荒谬得不值一哂。
只有周围血水微微荡漾的波纹,填补着这漫长而冰冷的沉默。
(我很喜欢写一些旁白,简直是对人物塑造的一大利器。到这里这个情节就完全结束了。接下来让我们开启幽默的夫妻生活。
PS:快结束了,不要急!不止平安京,现代还有很多好果汁等着各位!很多好果汁哦!我铺垫了那么久的!怎么可能不是好果汁!不白来哈不白来
明天因为满课的缘故,应该是挤不出时间写滴,明天可能会断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