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回去

温浅也不知道是怎么跟着宿傩走回来的。意识回笼时，她已经独自站在了那处偏僻宅邸的庭院里

面纱不知何时掉了，脸上也蹭着干涸发暗的血迹。宿傩把她带回来，然后就不见了踪影，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她没去找，也没力气去找。只是走到主屋外的廊下，木然地坐了下来。

温野叙隼活了下来，藤原家依旧安在。结局应该是好的。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窸窣声，远处山林隐约的鸟鸣，还有她自己缓慢到近乎凝滞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轻轻推开。

里梅肩上扛着一捆新劈的柴，冰蓝色的发梢沾着点木屑。

他抬眼，看到廊下那个浑身是血安静得异常的身影

他有些急的在她面前停下，仔细地在她身上扫视了几个来回

片刻，了解到那些血不是她的时候，他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小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然后他什么也没问，转身又进了厨房。

温浅依旧垂着眼，对他的来去没什么反应，以为他只是懒得跟此刻狼狈又诡异的自己搭话。

没过一会儿，里梅手里端着一个素色的陶碗，碗里堆着冒尖的碎冰。

他将碗递了过去。

温浅怔怔地抬起眼。

碗里是刨冰。碎冰堆得蓬松，上面淋了厚厚一层澄澈的蜂蜜，金色的蜜浆正顺着冰山的缝隙缓缓流淌

“……谢谢。” 温浅的声音有些干涩。她伸手接过碗

里梅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抱着膝盖，望着庭院里开始暗淡的景色

温浅用小木勺舀起一勺碎冰送进口中。

冰凉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蜂蜜的甜。她又吃了几口，动作有些机械，但紧抿的嘴唇终于放松了些许。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温浅的目光落在里梅的裤脚上。那里沾了好几颗苍耳，显然是刚才去林间捡柴时不小心粘上的。

她伸出手一颗一颗帮他把那些苍耳摘了下来。

里梅低头看着她摘苍耳的动作，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人身上几乎要实质化的疲惫和低气压。

像被暴雨打蔫了的花，又像是绷到极致后骤然松垮下来的弦。

圣殿那边发生了什么，他虽然没亲眼见到，但从温浅此刻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能猜出大概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温浅慢慢吃完了那碗刨冰，她学里梅的样子，也蜷起腿，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更觉清冷。

她闷闷地开口，“里梅……两面宿傩，他会喜欢人吗？”

里梅像是没听懂这个突兀又奇怪的问题：“什么？”

“他不是讨厌人吗？讨厌男人，也讨厌女人。平等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尊重任何人的意愿和死活。”

里梅觉得她可能是今天受了太大刺激，开始说胡话了。

大人当然是人，虽然……他确实如她所说，平等地漠视着绝大多数人的存在。但“喜欢”这种情绪，本身就和大人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大人对你，很宽容。平常人敢像你那样跟他说话、跟他动手，尸体早就不知在哪个角落烂透了。”

温浅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她丢给里梅一个炸弹

“他说要我成为他的妻子。”

话音落下，温浅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少年那一直平稳的气僵住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里梅。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大，里面映着一点点破碎的月光，还有清晰的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对吧？但命运好像总在跟我作对，一次次地把我往最不想去的方向推”

里梅确实被震撼了。他上次接收到的关于温浅和宿傩大人的关系信息，还停留在“她把小时候的宿傩大人养大”这个层面。

虽然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诡异又危险，但“妻子”这个词，还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也不太明白温浅说的“很努力了”具体指什么努力，是努力反抗？还是努力接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

温浅没有叫住他。她重新把脸埋进膝盖，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睡了过去。

里梅先去了温浅之前住的那间偏房，把她那床还算干净的被褥抱了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宿傩大人的主屋

既然是“妻子”，那睡在主屋……似乎也说得通？

做完这些，他再次路过主屋外的长廊。温浅就那么睡着了

里梅看不懂这个女人。一直都没看懂。最初只觉得她神神叨叨，行事跳脱，总是上蹿下跳没个消停，还老爱拆房子。

他不理解她到底想干什么，也不喜欢她带来的麻烦和变数。但宿傩大人似乎……格外纵容她，甚至乐在其中。

他对她的印象就那么多。还有之前他中幻境时候，在那大雪纷飞中，看到她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目光中的震惊。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近乎灰败的模样。不再是那个敢跟宿傩大人呛声，总是一肚子坏水的麻烦女人

倒更像一只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无家可归的幼兽

他去屋里拿了一条薄毯，走回来，动作极轻地盖在了温浅身上，小心地掖了掖边角，避免吵醒她。

然后，他重新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离开。

望着庭院上空逐渐清晰起来的星子，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过身边人沉睡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