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成府
成府的宅邸坐落在平安京外缘一处林木葱茏的山凹里,灰瓦白墙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中若隐若现
温浅问里梅,你家大人挑房子是不是专找这种鸟不拉屎躲进林子里头的?
里梅说大人不喜吵闹。
温浅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之前被当柴烧了连累一片的,是不是就是因为在京城里头?
里梅说,京城的宅邸过于显眼总有不长眼的打扰。烧起来确实容易连成一片,火光冲天。
温浅:……
三人已走到了成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
门楣高耸,铜环锃亮,门口还立着两尊石兽,颇有几分威严。
门口站着的四名带刀侍卫警惕地握紧了刀柄。
为首一名侍卫上前一步,挡在门前:“站住!什么人?此乃私宅,不得擅闯!”
显然,他们并不认得眼前这位
宿傩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轻轻一划。
那侍卫头颅与身体悄然分离,带着惊愕凝固的表情,咕噜噜滚落在地
温浅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宿傩宽大衣袖的一角,力道不轻。
宿傩察觉到袖口的牵扯,终于停下了脚步
温浅拽着他的袖子没放,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剩余侍卫
“……你确定,是这家?不是你走到哪家觉得顺眼,就‘点’了哪家?”
“他们……好像根本不认识你啊?”
哪有供奉主来了,看门的侍卫拦着不让进还拔刀的?
宿傩听了她的质疑,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嗤笑。
“寻求庇护的时候,恨不得将身家性命所有筹码都压在桌子上,赌一个虚妄的‘名号’能震慑他人。等到真的需要付出代价时便开始畏畏缩缩”
“人,就是这样。”
温浅顺着他目光,再次看向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
“所以……你根本懒得记是哪家用你的名号在外招摇。反正用过你名号的府邸随便点一个,对吧?”
宿傩对她的猜测不置可否,只是重新迈开脚步,踏过门前的血泊
?……跟她在这玩阎王点卯呢?点谁是谁。
宿傩踏过门槛,径直穿过前庭,走向中门。温浅跟里梅跟在后面
踏上通往主屋的曲折回廊时,情形就变了。
回廊两侧的在抬眼看清楚来者面容,尤其是那头醒目的樱花粉色短发
几乎是眨眼之间,回廊两侧便齐刷刷跪倒了一片。头颅深深低下,额头几乎触到地板,更无人敢抬眼直视。
看来,这成府里头还是有人认得这张脸
温浅跟在宿傩身后,她留意到回廊拐角处,站着两个衣着与周围仆从截然不同的男子。
他们显然被这全员跪倒的场面弄得一怔,他们不认识宿傩。
但眼见周围所有人都跪下了,这两人犹豫了一下,大约是出于“入乡随俗”的考量,也慢吞吞准备跪下去
膝盖弯得也敷衍,更像是行个半礼看打扮气度,像是来成府做客的别家之人
宿傩的余光随意地扫过那两人
要糟。
温浅赶在宿傩之前把两人全部踹倒
“砰!砰!”
两声痛呼,那两人猝不及防实打实向前扑跪了下去
甚至因为力道太猛,其中一个还“咚”地一声额头磕在廊柱上,撞得眼冒金星,什么倨傲疑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整个回廊死寂一片。连那些原本就跪着、埋头颤抖的人都吓得浑身一抖
温浅踹完了人,迅速收脚
宿傩看着她,那丝冰冷的杀意倒是悄然散去了。
他重新迈步,仿佛默许了她这出戏。
温浅良心不安啊
住着别人供奉的屋子,登堂入室,还把人家来做客的无辜客人给踹得趴在地上磕头……
这行径,就像是跳上主家的饭桌从主家嘴里扣饭吃。
成家家主成内毅听到“诅咒之王亲临”的时候,手里的茶盏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然后快步走出茶室。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
管事在后面追着喊“主公”,他没理。
沙月在廊上被他撞见。她显然也得了消息脸色同样苍白
正厅里已经跪满了人。
仆从们匍匐在地,肩膀在抖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而上位之上,诅咒之王正端坐在那里。
姿态随意,一只手臂搭在扶手边,身体微微侧着,和服的下摆散开在榻榻米上。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盏灯上,像在琢磨那东西的造型。
银发少年站在他右侧后方,面无表情。左侧稍远一点站着个女人
成内毅和沙月在门槛外停了一瞬,然后跨进去,跪下来。
额头触地。
“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成内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或者几年,他分不清。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滑,滴在地上上。
宿傩扫了他一眼。
“哈……看来,你之前见过我。”
成内毅的汗一滴一滴从脸上滴到地板上。他盯着榻榻米的纹路“大概四年前,大人曾来过府中,从那时开始,小人便将宅邸供给大人。”
两面宿傩兴致缺缺的样子,显然不记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路过沙月的时候停了一下。
“抬头。”
两个字。语气平淡
成内毅以为是喊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
斩击就擦着他的脑袋削过去。他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头皮上一凉,身后的纸门发出一声脆响,被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劈开,两扇门板向左右倒去。
他立马把头低下,额头重新贴上地。牙齿在打架咯咯地响。但他还记得伸手,扯了扯妻子的袖子。
沙月被他扯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抬头。
视线从地板升到宿傩的膝盖然后停住了。
她不敢看宿傩,目光死死地钉在膝盖以下的位置,怎么都不肯再往上升。
那双眼睛里全是惶恐,眼眶泛红,睫毛在不停地颤,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雀。
温浅今天也确实不想看到血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面宿傩。”
“嗯?”
宿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我想睡觉。”
她说得很认真,站在那里,裙摆垂在脚面上,表情平静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
两面宿傩的目光从沙月脸上移开,看了温浅一眼。没说什么,迈步往前走。
“知道该怎么做吧。”
成内毅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扶着柱子才站稳:“是……是!小人领路!内室已经准备好了——一直准备着的——”
宿傩走出正厅,里梅无声地跟上。
温浅走在最后面,经过沙月身边时脚步没停。沙月还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细微地颤抖,维持着那个半抬头的姿势
温浅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脚步声。
院子被领到的时候,温浅站在门外先看了一会儿。
院墙是竹编的篱墙,不高,刚好到腰的位置,能看见墙外种着一排桔梗。
进去之后,地上铺着细碎的白石子,中间留了一条青石板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主屋。
一间主屋,在正中间,坐北朝南。边上有两间厢房,一左一右,离主屋都不远
厢房的门窗都敞着,能看见里面铺着干净的榻榻米,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小小的香盒。
宿傩倒是很自觉的走向主屋。
里梅站在温浅旁边,没有跟上去。他看了温浅一眼,又看了主屋一眼
温浅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咋了?”
“你先选吧,要哪一间?”
温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里梅为啥犹豫。
他以为她要跟宿傩睡主屋。但感觉温浅应该也不会想。
温浅“……”
她站在石子路上,看着主屋紧闭的纸门,又看了看左右两间干干净净的厢房。
她确实蛮纠结的。
一个人睡宽敞又自在。但……
想了半天她还是决定尊重一下身份。
“我睡主屋。”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尾音
里梅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左边那间厢房走去,步伐安静无声,拉开门的时候门轴连一声响都没有,整个人就像一片影子滑了进去。
温浅在原地又站了一瞬,推开主屋的门走进去。
里面很雅致。
地上铺着榻榻米,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一直有人打扫
正对着门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山间溪流,画下面是一个青瓷花瓶
温浅站在门口,把这间屋子看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站在里面打量的宿傩身上。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背对着她,和服的后领露出一小截脖颈。
“喂,你为什么会想着换地方?”
温浅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之前住的不也挺好?难不成缺人照顾?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但她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两面宿傩没有回头。他仍然站在那幅画前面,过了几秒才开口。
“不喜欢吗?”
温浅皱眉。
她想了想,这座宅子确实比之前那座更好。院子更精致,屋子更干净,被褥更软,茶具更好。每一件东西都比之前那座好上那么一点点,合在一起就好出了一大截。
“确实方便,应该是喜欢的吧……”
“嗯。”宿傩说。
他转过身来,走到小桌旁边坐下来。
“有什么想要的吗?”
温浅听着奇怪。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之前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她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半睁着,像是随时可以闭上睡一觉。
“你直说吧,有什么谋划。”
两面宿傩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那眼神很明显,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她脑子里除了斗斗斗还剩什么?
温浅在那个眼神里读出了这句话,她反应过来了。
“……没什么想要的。” 她有些悻悻的别开脸,闷声道。
就算有,她也不会告诉他。更何况,她现在最想要的“叙隼平安”、“藤原家无恙”、“摆脱这个鬼身份”,哪一样是他会给的?
宿傩点了点头:“那就一切照常。”
“一切照常?” 温浅不明所以,转过头看他,“什么一切照常?”
宿傩已经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
“你不是要睡觉么?”
他可能嫌她吵。
温浅被噎得彻底没话了。
宿傩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格栅门走了出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温浅一个人
一切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