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祝福
明天。叙隼约她道场一叙。
温浅接下来半天略有些心不在焉。她坐在窗边,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血的触感,温热,粘稠,却已经干涸成褐色的痕迹。
两面宿傩有所察觉。
他靠在榻上,红瞳半睁,目光落在她僵硬的肩线上。
他没有问,只是在她起身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落吻在她发顶。
"困了?"他问。
"嗯。"
"睡。"
他说。
温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变成灰蓝,变成墨黑。
一夜未眠。
在凌晨,她无声的下床,拉开格栅门极小的缝隙,侧身钻了出去
凌晨的成府,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中。
只有巡夜的灯笼在远处廊下发出微弱的光。
温浅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借助建筑物和树木的阴影,如同鬼魅般在府邸中穿行
当她翻过成府矮墙,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轮廓模糊的巨大宅邸时,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似乎松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东西填满。
第二天一早,两面宿傩睁开眼。
边上空无一人。
被褥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枕头上散落着几根发丝
他坐起来,并无一言,只是盯着那片空白的床榻看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穿戴。
深色的直衣,暗纹如血。他走出门,里梅已经在廊下,白发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是一株覆雪的竹。
"大人。"
“嗯。”宿傩应了一声,脚步未停,走到廊边,望着庭院中凝结的晨露。
“如大人所料,”里梅跟在他身后半步“阴阳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并且都是精锐。”
宿傩眉梢都没动一下。
“那人也有所预料,”里梅继续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正的纸笺,双手奉上,“托人送来了请战书。”
宿傩甚至没有回头,更没有去接那张纸。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无尽嘲弄的嗤笑。
“他总是会自我感动。”
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以为集结了人,递上了战书,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他目光落在里梅手中那张纸上,却依旧没有看的意思。
“她走了吗?”
里梅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立刻回道:“走了。温浅在凌晨从西侧矮墙离开。”
两面宿傩莞尔。
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那颗尖锐的犬齿。他抬头,望向天空
今天不是晴天。
是雨天,天阴沉沉的,云层低垂如铅,压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上空。
成府的人依旧在缓慢的苏醒之中,仆役打着哈欠推开窗,主妇在灶台前忙碌,孩童的啼哭从某个院落传来。
平凡得近乎虚假。
天空闪过几点微光。
尖锐的破空声,自阴沉的天幕之上骤然炸响
无数道细小却刺目的银白色光芒,如同盛夏降临的暴雨,划破沉重的云层,朝着下方的成府倾泻而下
“那是什么……”
有下人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愣愣地望着天空中那片急速放大,密集到令人窒息的光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
瞳孔中,倒映出的,已是一片毁灭的光芒。
密密麻麻的裹挟着凌厉破魔灵力的箭雨,无情笼罩了整座成府。
两面宿傩立在屋檐下,笑道
“里梅,开战了。”
“是,大人。”
据记载,平安京咒术界全员总力战讨伐两面宿傩,结果全灭。
…………………………
道场还在。
温浅站在山道上,远远看见那片熟悉的屋檐。
瓦片上压着薄薄的青苔,檐角挂着几串褪色的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十七年了。她没想到这个道场还在。
她迈步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院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缝里长出齐膝的荒草,石灯笼歪在墙角,上面落满了枯叶。
“叙隼?”
她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散开,撞上那些斑驳的墙壁,又折回来。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气。
但道场被修缮过。
她往里走,看见主屋的屋顶换了新瓦,窗棂重新上过漆,廊下的木板也换了几块,新旧不一的颜色拼在一起,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
穿过前院,走进主屋。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堂,大堂正中的屋顶,开了一个方形的天井
此刻阴沉的天光从天井中倾泻而下,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柱略显惨白的光。
温浅走进大堂,站在了天井投下的那束光里。微凉的晨风从天井灌入,拂动她的发梢和衣摆。
不对劲。
她心里的警铃开始作响。
叙隼约她在此,自己却不见踪影。
“叮铃——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在空旷的大堂里幽幽回荡
温浅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廊昏暗,两侧的拉门都紧闭着。她凭着记忆,走到尽头,推开了左侧的一扇门。
这是从前她住过的那个屋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
温浅迈步进去,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屋子里,没有家具,没有陈设,空空荡荡。
只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纸鹤
五大大小小的,用细线串着,一串一串从房梁上垂下来。崭新的,折痕锋利,颜色鲜亮。
风从她身后灌进来,那些纸鹤便轻轻晃动,翅膀一张一合,像要飞起来。
温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些纸鹤,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正中央,猛地往下坠。
很沉。沉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她见过这个画面。她见过屋子挂着的纸鹤。不是在平安京,不是在道场,是在……
她迈开步子。那些纸串从她脸颊旁边擦过去,从她肩膀上拂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摇晃的影子上
她在发抖。她自己没有觉察
她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一串。那些纸鹤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念着什么。
她继续往里走。靠窗的位置有旧桌子
桌面擦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只纸鹤。
温浅的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正在从那些纸鹤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她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温浅:
很抱歉我欺骗了你。
我思考了很久,是否要继续以这条性命存活下去。
我知道你的不得已只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我说过我会一直支持你。但我这次做不到了。
我恨一切。两面宿傩,平安京,咒术界,包括无用的自己。
我会奉还给两面宿傩他所施舍的生命。对此,你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所有物跟附庸。
如若可以选择下辈子,我希望奉献一切,托起落入凡尘的神。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些字迹有些模糊,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拿起桌上那只纸鹤。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呼之欲出。但她不敢相信。她在这一刻无比害怕。
那个一直在她脑子里裂开的东西,终于裂开了。
爷爷。
爷爷坐在廊下,花白的头发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暖光。他手里拿着彩纸,慢慢地折,慢慢地折。
一只又一只纸鹤从他掌心诞生,他用细线把它们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纸鹤就轻轻地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爷爷对着每一只折好的纸鹤,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念着同一句话。
爷爷把折好的纸鹤捧到她面前,皱纹深深的眼睛弯起来,笑着喊她的名字。
浅浅。
她说过的。她说她叫温浅。
她问过,那爷爷的名字叫什么。爷爷总是摇头,说总有一天,浅浅会知道的。
爷爷。温野叙隼。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温浅大口大口呼吸着,眼前一片模糊。她慌乱的把那只纸鹤撕开,把折痕一道一道地展开
「神仏共に加護して、常に無病、心も安らかに。」
神佛共护,愿常无病,心亦安稳。
她认识这句话。她听爷爷念过无数遍。
在那些漫长,她还没有记忆的岁月里,有一个老人,一遍一遍地折着纸鹤,一遍一遍地念着这句话。念给谁听?
念给她听。
温浅把头顶那些纸鹤全部扯下来,一个个撕开
神仏共に加護して、常に無病、心も安らかに……
神仏共に加護して、常に無病、心も安らかに……
神仏共に加護して、常に無病、心も安らかに……
全部都是。
全部……
屋外有异响。她冲出去,看见一层层结界被唤醒,笼罩着这座道场。温浅冲上去猛的撞上去。
结界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困不住她。但一层层,明显是在拖延什么。
拖延什么呢……
平安京时期,全体咒术师挑战两面宿傩。
惨败。
温浅跌坐再地上,捂着脸。
她看过温野叙隼的命运。她看到的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的命运。但那条命运线,在她发现温野叙隼就是千年之后的那个养她长大的老人之后。
一切陡然变化。
破碎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扯出来,哀哀的,像是一个哭的很蹩脚的东西。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