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平安京结束
尸山血海
成府,这座曾经宁静雅致的别院,此刻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浸泡在血浆与破碎肢体中的废墟。
精致的亭台楼阁,要么彻底坍塌,要么布满裂痕和烧灼的焦黑。
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堆叠成了山。
不止是那些身着各色狩衣的阴阳师,还有成府的人。
仆役、侍女、护卫……那些昨日还战战兢兢活着的普通人。他们与入侵者的尸体毫无分别地堆在一起。
血从尸山的缝隙中汩汩流出,汇成溪流,蜿蜒过破碎的石板
荷花池边。
沙月面朝下趴在池水里。她身上那件淡紫色的小袖,背部被一道的巨大斩击彻底贯穿。
血浸染开来,将她周围的池水染成一片暗红。
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半浸在血水中,长发如水草般散开,眼睛茫然地睁着,倒映着落着细雨的天空。
尸山的最顶端。
两面宿傩随意地坐在一堆尚带余温的尸体上。他身上的常服沾满了血污和碎肉,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脚尖轻点着下方一具阴阳师瞪大眼睛的头颅。
他微微侧着头,手掌托着腮,猩红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尸山脚下,那个半跪在血泊中的人。
温野叙隼。
他几乎是一个血人。最致命的一道伤口,横贯他的脖颈,割开了气管和血管,鲜血不断从那可怖的裂口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身下早已饱和的土地上。
“咳……咳咳……”
叙隼剧烈地咳嗽着,每一下咳嗽都带出大股冒着泡沫的血浆。
宿傩静静地看着他挣扎,脸上只有无聊的审视。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你很聪明。可惜,太固执了。”
叙隼抬起血污模糊的脸,竭力想要看清高高在上的宿傩。
“弱小的人,就应该缩在阴暗处,懦弱地活着。你如果这样做了,或许可以活得久一点。”
叙隼听着他的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似乎想笑,却只喷出更多的血沫。
他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手中那截断剑,剑尖深深刺入泥土,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跟我……想要的……”
“从来……都是……一样的。”
宿傩眉梢挑高了。
“两面……宿傩……”
“你……应该……在……地狱……”
“而不是……人间。”
最后两个字,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如同一道诅咒,掷地有声。
宿傩与他对视着。
尸山之上,细雨之中。一个高高在上,衣袍染血,神情淡漠;一个跪伏血泊,气息奄奄。
沉默了片刻。
宿傩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响,在这片死寂的尸山血海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轻蔑嘲讽,和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理所当然。
“呵……哈哈……”
笑罢,他收敛了笑容。俯身看着下方那个即将油尽灯枯的青年
“我在的地方,”
“即地狱。”
温野叙隼半跪在血泊中,靠着那截断剑,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你知道,” 宿傩坐在尸山上,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叙隼
“你为什么还活着吗?”
温野叙隼没有回答。
宿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也发觉了吧。温浅,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的力量体系,认知习惯,偶尔冒出来的古怪词语,最重要的——”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两面宿傩。她所在的世界,有两面宿傩的存在。传说?故事?还是被记录的历史”
温浅对“诅咒”、“咒术师”甚至“两面宿傩”仿佛早有认知。
她身上那种与平安京贵族女子截然不同的,近乎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和行事逻辑……根源在此。
“而你,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普通人。藤原家主,年轻才俊,在平安京或许算个人物。
但在时光洪流来说,他叙隼,确实只是个“普通人”。
命运的交缠,让人有所思索。
温浅在那个世界知道两面宿傩,却在这里遇到了温野叙隼。她最初想保护的,是温野叙隼。她妥协、忍受、甚至配合这场荒诞婚仪的根本原因……也是温野叙隼。
这种命运交缠,对于“普通人”的温野叙隼而言,是根本承载不了的重量。
温野叙隼知道两面宿傩的意思了。
两面宿傩是在验证。
他想验证,温野叙隼,是否就是那个“她所先接纳的世界”
门口的方向,传来了踉跄的脚步声。
细雨之中,血雾未散。
一道纤细的,浑身湿透的身影
温浅发间那支发簪歪斜欲坠。
她先是看到了荷花池中沙月漂浮的身躯
然后,她的视线移动
移过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
移过破碎的庭院和建筑。
最后,定格在了尸山之巅,那个坐在尸体上的高大身影,和尸山脚下的叙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嘁”
两面宿傩猜对了。
他曾经说过
“你所接纳的世界,我会全部毁掉。”
斩击朝着下方血泊中的温野叙隼,无可阻挡地吞噬而去
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光线被吞噬,只留下一片令人绝望的暗红
温野叙隼,死掉了。
就在温浅的眼前
温浅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了。
她走过去,将那颗头颅紧紧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背脊弯了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那冰冷,沾着血和雨水的发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
没有声音
没有嚎啕,没有嘶喊。
只有寂静的,剧烈的颤抖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了她手背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啪嗒。”“啪嗒。”
一颗接一颗,串成线,砸在地面积水的血洼里,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在哭。
一片高大的阴影,缓缓地笼罩了下来,挡住了天空落下的细雨和微弱的天光。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声和她耳中的嗡鸣
“给出你的选择。”
选择?什么选择?继续做他温顺的“妻子”,还是像叙隼一样,用死亡来奉还他施舍的一切?
温浅将那颗头颅珍而重之放在了一旁相对干净些的石阶上。
将右手狠狠按在了地面开始用力地摩擦
“沙……沙沙……”皮肉与沙石摩擦的声音
直到手掌一片血肉模糊
然后,她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开始画一个巨大的法阵
线条流畅而精准,鲜血在地面上勾勒出诡谲的图案,隐隐有暗红的微光在线条下流动。
她要温野叙隼活着
她要她的爷爷
他不要别人给的命
那她给。
巨大的法阵,在她指尖下迅速成型,覆盖了大片区域
“嗡——!!!”
一声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轰鸣,以法阵为中心荡开
妖异的红光,从法阵的每一道线条中爆闪而出
温浅喷出一大口鲜血
修改一个普通人的命运,所遭受的反噬,或许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但如果那个人,与她自己的存在、与她降临此世的“因”深深挂钩的话
她得付出更多的东西
更多,更多。
多到可能触及她力量的本源,多到可能动摇她存在的根基。
没有温野叙隼,现在的温浅,或许根本就不会“存在”于此
“噗!咳咳……”更多的鲜从她的嘴里狂涌而出
她懂了。
为什么,现代她所拥有的那只“溯妄之瞳”是破损的了。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惨白染血的脸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了两面宿傩近在咫尺的脸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蕴藏着风暴
温浅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鲜血与疯狂的笑容
“我从前不懂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诅咒之王是横在命运里的山。但我现在知道了。我就是想要你死。”
“无比的想。”
她抚上了宿傩裸露的脖颈,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她咬的牙印。
“你不是要毁掉我所接纳的世界吗?”
她仰着脸,看着他骤然变得危险起来的瞳孔,笑得越发灿烂,也越发疯狂
“没关系。”
“我不会允许的。”
狂风骤起,窗从她身后炸开。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怪物狰狞着从里面出来。
那只巨大的眼睛锁定了两面宿傩,嘻嘻嘻笑着,从温浅的身后探出。
“……杀……嘻嘻嘻……”
温浅站在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中心,长发狂舞,衣袍猎猎作响。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疯狂的笑
窗与斩击,毫不留情地肆虐。
“窗”框中,难以名状的黑暗疯狂地扑向宿傩所过之处,空间被撕扯出道道漆黑的裂缝
宿傩站在这毁灭风暴的中心,他不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眼眸中燃烧着灼热的战意与兴奋。
他的四条手臂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挥舞,一道道斩击,迎着那扑来的黑暗洪流悍然斩出
反转术式在伤口边缘蠕动。肉芽从断裂面钻出来,彼此勾连,把那些被被绞碎的部分重新拼回去。
他们身上时时刻刻遍布入骨的伤痕,又时时刻刻在被修复。
四周的一切都在被摧残。
地面被削下去一层又一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层。天空被撕成碎片,云层翻涌着,露出后面惨白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神武解从废墟中飞起
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刀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全部亮起来
宿傩身影一闪。扣住了神武解的刀柄,刀尖朝前,对准温浅的心口钉下来。
温浅掌心抵住那正在刺入的刀锋。
雷霆之力从刀身上炸开。
电弧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烧穿她的衣袖,烧焦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肌肉和骨头里。
她死死地抵着那把刀。血沿着刀身往下淌。
宿傩压在她上方。他的血从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
他在笑。
那张脸上全是血,他低头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他问。
温浅抬起头。
“你的命。”
她说。
“哈……哈哈……”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她脸上。
“我的妻子想要杀死我。”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四只猩红的眼睛全部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与他同色的瞳孔。
“为了跟我的妻子长相守,我在此定下契阔。”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带着嘲弄的调子,而是一种古老庄重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压在这片废墟上,压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快要消失的距离里。
“如果我的妻子爱我,她能得到我的一切。”
“如果我的妻子不爱我,我将永远拥有她的那只眼睛。”
契阔成立的冲击,在两人之间轰然荡开。
命运的绞索,在两个人之间拧了最后一圈。彼此缠绕,彼此吞噬,最后融为一体,沉沉入灵魂的底色里。
温浅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她笑得浑身发抖。她猛然发力把宿傩整个人翻了下去。
窗在她指尖瞬开,贴着他的手腕绞杀。
血炸开。他的两只手在窗框里被绞成碎末,神武解失去了支撑,刀身歪了一下
她趁势把它拔出来,翻转刀锋刀尖朝下,对准他的心口。
她双手握着刀柄,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狠狠地,用尽了所有的恨意把神武解压入他的胸膛。
刀尖刺破皮肤,刺穿肌肉,刺断肋骨,一直往下,往更深的地方去。
巨大的力道让她压着他往地面坠下去。
窗在地面猛然张开。
窗中怪物张开了嘴,它要把两个人都吞进去。
她唇齿轻碰。
“不可能。”
黑暗降临。
…………………………………………
尘埃落定,命运依旧滚滚向前。咒力依旧缓缓从人们的身上飘起,像灰色的棉絮,遥遥飘向天空。
咒术界的秩序重新建立,平安京这场盛大的杀戮最终只是化为笔墨,在史书上寥寥记上几笔。
只有一个人,行走于漫山之间。从黑发到华发。
走过一场场春夏,走过一个个十年,百年。最终在千年之后,站在了一个怪异的眼睛面前。
他划破那只眼睛,将一个女婴从里面抱出来。
“温浅,好久不见了。”
溯妄之瞳重现于世间。
你赐予我名字,我抚养你长大。
(平安京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