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我教过她
温浅混上了动车。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从上车开始,那些目光就黏在她身上
从她湿透的衣摆,到她沾着泥的鞋,到她脸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
有人往旁边挪了挪,把包抱在怀里假装在看窗外。有人直接站起来,换了车厢。
乘务员走过来,犹豫了一下,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摇了摇头,那姑娘便退开了,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她。
温浅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
城市,田野,河流,隧道。黑暗和光明交替着砸在她脸上,一下又一下
动车到站。她站起来腿麻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人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怕她身上有什么传染病。
四个小时之后,她站在了京都府宇治市,平等院的面前。
眼前是著名的世界文化遗产,建筑古朴庄严,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游人熙熙攘攘,与她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温浅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一眼面前建筑的样式。凤凰堂的轮廓倒映在她猩红的瞳孔中。
像。
古老的属于平安京时代的建筑韵味。
但不是这里。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她转身走入了平等院旁一条僻静的小道。
小道蜿蜒,通向更深的山林之中。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遮天蔽日,将身后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一直往深山里去。
路逐渐变成了泥土小径,布满碎石和树根。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是荒草丛生,人迹罕至。
但眼前的景象却有些不同。
小径上的杂草明显被踩得倒伏,泥地上留下了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
像是很多人走过,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温浅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沿着越来越陡峭的台阶向上。台阶是古旧的石板铺就,缝隙里长满了青苔,但中间部分同样被踩得光滑,甚至有新鲜的泥印。
就在她快要到达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时,上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几个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像是登山客,有的则透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明或彪悍。
脸上的表情也各异,有的一脸晦气,还有的眼神闪烁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温浅与他们擦肩而过。穿过了鸟居,她步入了正殿的范围。
然后,她抬起了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连同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停滞。
从高高的横梁和椽木上,垂下无数无数的纸鹤
真的是无数。
比她在那个平安京时代的道场旧屋里看到的,多得多,多到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心灵震撼的地步。
它们用各种纸张折成
成千上万,或许数十上百万只。
它们从殿顶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横梁,每一处可以悬挂的地方,无声地倾泻而下。
像是一道凝固的,彩色的瀑布。
像是一场无声,漫长到贯穿了时光本身的祈祷
温浅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这一切。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目光穿过层层纸鹤的缝隙落在了正殿的深处。
那里,围着很多人
是各色各样的人。有穿着便服的普通人,也有术师。他们手中有的拿着寒光闪闪的刀,有的握着奇形怪状的咒具
他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目光都聚焦在圈子的中心。
温浅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拨开那些人挤进了人群的最中央。
她看到了。
爷爷靠坐在冰冷的墙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作务衣,头发已经全白,他低垂着头下巴抵着胸口,眼睛紧闭着
而在他的心口位置
一把样式古朴的短刀,深深插在那里。
“嗡——”
温浅的脑子里,猛地炸开一片持续不断的耳鸣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变形,色彩迅速褪去,只剩下那把刀,和刀下那片刺目的暗红。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爷爷的身边
她缓慢蹲了下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上了爷爷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
冰冷
僵硬
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压垮了她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
四周,那些被她暂时忽略的议论声,此刻却无比清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与那尖锐的耳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噪音
“……来晚了,真晦气。好不容易找到的老头……”
“雇主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人都凉透了。白跑一趟,钱也拿不到多少。”
“……这女的是谁?不会是老头的孙女吧?”
“孙女?老头长生,孙女会不会也长生?”
“……蹲这老头的人还真多。你们都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梦到的。连着好几晚,都梦到这个地方,这个老头……还有满屋子的纸鹤。”
“……真他妈的离谱”
嗡嗡嗡……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混成一片令人作呕的背景噪音。
不知道是耳鸣彻底占据了上风,最后,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为什么老是这样……为什么?
她缓缓回头,锁住那些人。
为什么。
……………………
夏油杰站在那片无声倾泻的纸鹤瀑布下,手指轻轻捻起一只纸鹤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老人身上
“你教导她成为一个人。喜怒哀乐,爱憎好恶,是非对错,善恶有别。”
他顿了顿,指尖一松,那只纸鹤飘飘悠悠地落下,“但你是不是忘了——”
他抬起眼,狭长的眼中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她本来,就不是人。”
“你交给她的那些东西对她而言并不正确。 那只是你强加给她的枷锁和错觉。”
“就像试图教一只猛虎吃斋念佛,告诉它獠牙和利爪是罪恶的。你让她以为自己是人,让她去体验人的悲欢,去建立人的联结……可当真正的危机来临,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温野叙隼没有反驳。
他从来都没有教导温浅要永远满怀善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油杰,用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我只是让她明白,有人会爱她。”
很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夏油杰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凝固了。
“红瞳自古以来都被视为不祥。人们恐惧她,厌恶她,排斥她,想要把她据为己有,”
“但在我眼中她是神。”
“是把我,一个本该死去的,无用的凡人,从死亡边缘拉起来的神。”
“这份恩情,这份因她而得以延续的性命,所见到的风景,所经历的时光我会一生铭记。 无论她是人是神,是怪物还是别的什么。这与我教导她什么,是两回事。”
夏油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铭记?恩情?爱?” 他重复着这些词,仿佛在品味什么荒诞的喜剧台词
“温野叙隼,即使你活了那么久,看遍了世事变迁,本质上你还是个天真得可笑的普通人。”
“你不明白吗?活得久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成为原罪。长生——多么诱惑的词语。权力、财富、力量……在永恒的时光面前,都显得短暂可笑。只有生命,漫长不受疾病衰老困扰的生命,才是所有欲望的终极形态。”
“你带着她一次次躲过那些眼睛,可你躲得过人心深处最原始的贪婪吗?”
他散布了一个梦。一个关于宇治深山、不老道人、以及可能存在的长生秘法或不死血肉的……美梦。
山风似乎送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人们来了。被渴望驱使,被贪婪武装。有自以为是的术师,也有普通人
他们手持屠刀,来摘取他们梦寐以求的果实。
夏油杰重新将目光投回叙隼脸上,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问道
“那么,你来猜猜看。”
“你教给她的那份爱,那份你想让她明白的被人所爱……”
“会不会,正把她,推向整个咒术界的对立面,推向……”
“全人类的对立面?”
温野叙隼静静地听着他的话,脸上没有出现夏油杰预想中的恐慌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摇曳的纸鹤,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不舍与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将刚才夏油杰丢弃在地的那只淡粉色纸鹤捡了起来,珍而重之将它放回了旁边一串纸鹤的最下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夏油杰。
“我在千年前就说过。她不会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庸。我教过她的。”
寒光一闪
一把短刀已经被他握在手中
刀身流转着冷冽的寒芒。
那把短刀,被叙隼毫不犹豫刺入了自己的左胸心口
滚烫的血液,瞬间从伤口和他的嘴角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叙隼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但他的眼睛,却依旧清亮地看着面前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的人
他笑了
那个神情,跟千年前的藤原家主一模一样。
自杀
不是被那些贪婪的蠢货杀死,成为点燃温浅怒火与毁灭欲的导火索。
而是用自己的手,结束自己漫长而疲惫的生命,不给任何人利用的机会,也不给温浅留下一个充满仇恨的画面。
沉默了片刻。
夏油杰收敛了笑容。
“……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夏油杰就是羂索。我一般以外形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