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光
院子角落多了一座新坟。
坟不大,缩在那棵老槐树的根旁,像一截从土里长出来的石头。
碑也是新的,青灰色的石板上刻着几个字
温野叙隼
温浅曲着膝盖坐在墓碑旁边。她的手搭在碑面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磨着那些刻出来的凹痕,从起笔到落笔,一遍又一遍。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
影子投在地上,刚好把温浅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把伞。
温浅的眼泪一直在掉。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温野叙隼的死亡。
两次。对于她来说,这两次太密集了。密集到她分不清。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从平安京醒来过。
她画了那个法阵。她在平安京画过一次,那一次她成功了。叙隼活了下来,活了千年。
这一次她也想画。想把那只已经跨过门槛的脚再拽回来。想让他再活一次。哪怕她再碎一只眼睛,哪怕她什么都不剩。
画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声音从她身体深处浮上来了。
“长生,不是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幸事。”
两面宿傩。他没有嘲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个事实砸进她耳朵里,砸得她手指一僵,那根蘸着血的线条就断在了那里。
她跪在那个画了一半的法阵前,手指悬在半空,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未完成的线条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温野叙隼已经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了千年。
不是藤原家主,不是那个有权有势,可以调动整个家族资源的家主。
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一个需要躲藏,需要奔波,需要为下一顿饭发愁的流浪者。
这千年,一定非常非常辛苦。
年老了,没有钱,没有依靠。一个人走遍山河,从平安京到江户,从明治到平成,只为了找到她。
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纸鹤祈祷;在无数个黎明前,收拾行囊逃离追踪。
漂泊着,无所依。
温浅泣不成声。
温野叙隼跟爷爷一点都不像。
温野叙隼是藤原贵家,他喜欢喝好的茶,喜欢看书,喜欢养一些名贵的花花草草。他温润尔雅,总是笑,说话轻声细语,连生气都是克制的。
但爷爷不这样。
爷爷偶尔脾气会爆,跟邻居吵架,因为那家的小子欺负她。气的胡子一吹一吹,回屋拿铁锹就要掀人家大门。
爷爷也不爱喝茶,喜欢喝酒。便宜的酒,烧酒,清酒,什么都行。喝多了还会逗她
他们一点都不一样
是吃了多少苦,才会把之前的习惯一点点丢弃。
温野叙隼……她赐给他名字。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会跟着他走那么远。远到跨过千年,远到从一个少年变成老人。
“老师,我跟两面宿傩是同源而生的”
五条悟的目光,从天边移回,落在她沾满泪痕和尘土的侧脸上。
“嗜杀……是我们共同的底色。就像血液的颜色,就像呼吸的本能。”
她微微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片被树枝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我以前想过,或许我能教会他一些东西。就像爷爷教我一样。”
“教他不是所有的存在都该被毁灭,教他也许有另一种活法”
“但是当我看到这座道场里那数不清的纸鹤之后……”
“我就知道不可能了。”
温野叙隼折这些纸鹤,折了千年。
每一只都是对温浅的祝福。
‘神佛共佑,无病心安’
这千千万万的祝福,一只一只累积下来,它们全都落到了温浅身上。
像是一座山,压下了温浅的嗜杀。让她能够像个人一样,去感受,去哭,去笑,去爱,也去恨。
温浅有温野叙隼。有人给她折了那千年的纸鹤。
但两面宿傩没有。
没有人为他折那千年的纸鹤,没有人甘愿为他祈福。
所以温浅教不了他。
抽噎也停了。温浅蜷缩在墓碑旁边,额头抵着膝盖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终于落下来,收起翅膀
她没有声音了。因为太累了。
五条悟蹲下把她抱起来。
像抱树袋熊一样,手托着她轻轻一提,整个人就离了地。
她很轻,轻得不像话。
他记得她刚来高专的时候没这么轻。
那些日子,她懒洋洋地晒太阳,笑嘻嘻地跟钉崎斗嘴,穿着那件滑稽的亮黄色马甲在交流会上捣乱。
那时候她身上有股鲜活的气息,是被好好爱过的人才有的气息。
现在那股气息淡了,淡到几乎闻不见。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打在他锁骨上,凉凉的很浅。
他感觉到她垂在他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手指虚虚地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又垂下去了。
他抱着她站起来。她在他怀里晃了一下,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五条悟正要转身。
墓碑前的泥土耸动,一只蝴蝶从泥土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翅膀上流淌着星河般光泽的蓝色蝴蝶轻盈振动翅膀,
每一次振翅,都漾开一圈圈纯净而磅礴的咒力涟漪
那气息温厚古老,带着历经漫长时光沉淀后的执着与守护意志
蝴蝶绕着墓碑飞了一圈。然后它温浅飞过来。轻轻的像怕惊醒她。
它停在她眉心,那点蓝色的光在她眉间亮了一瞬,融了进。
温野叙隼积攒了千年的咒力,作为最后的告别,给了温浅。
昏睡中的温浅似乎有所感应,身体轻轻瑟缩了一下,发出不安的呓语。那只原本在空中茫然抓握的手,再次徒劳地动了一下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那只无意识寻求依托的手。
他略作沉默,周身隔绝一切的“无下限”在此刻悄然消散。
那只探寻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实物
是他胸前微凉的衣料,以及衣料下真实存在的温热与坚实。
温浅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更深地蜷进他怀里
五条悟托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走下山去。
石阶很长,两旁的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光遮得只剩一条窄窄的缝。
五条悟抱着走在那条缝里,表情看不真切,唯有下颌线的紧绷透露出此刻的凝重
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带着占有与不悦,直接刺入五条悟的意识
“手,拿开。”
五条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用轻快的语气反唇相讥。
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白发反射出一点冷光,仿佛只是确认了某个无关紧要的杂音来源。
“吵。”
宿傩的意志明显地滞了一瞬,随即是更加汹涌的怒意。
“我说,拿开你的脏手。她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这次,五条悟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山道中间,重新抬起眼,望向虚空。声音也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的?” 他反问“你清楚,你得不到。”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你看得见的任何未来。”
“你困住她的,是契阔,不是她走向你。”
“仅此而已。”
“你很了解?”宿傩的声音低下去,“你了解她什么?不过区区十几年的生命,真爱抬高自己。你能给她什么?一无是处的承诺吗?嗤……真是荒谬。”
“你给的,她不想要。”
脑海中的另一端,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那寂静之下,是翻江倒海的暴怒,是近乎实质的阴暗凝视。
“……很好。”
良久,宿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这一次,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危险,如同深渊裂开一道细缝
“记住你今天的话,五条悟。”
“也记住,她是我的妻子。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她总会醒。到时候,你看她是继续抓着你这根无用的稻草,还是……回到她该在的地方。”
五条悟没有再回应一个字。
山风吹起他白色的额发,眼罩下的脸,神色疏淡,没有丝毫动摇。
光从前面涌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五条悟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她听得见
如果她醒着的话。
“老师在呢。”
他说。
然后他迈出了最后一级石阶,走进了那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