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多年陪伴,初心依旧
大学三年级的秋天,千叶的银杏叶又黄了。
我和结弦坐在河堤那张熟悉的长椅上,面前是波光粼粼的河面和远处那座石拱桥。银杏叶从枝头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相机上、和膝盖上摊开的那本手账上。她没有去拂,只是偶尔把落在取景框上的那片轻轻拿开,然后继续低头翻着手账。这本手账比高中时那本厚了一倍多,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书脊贴了两层透明胶带——不是破了,是翻得太多提前加固。她每翻几页就会停下来,指着某张照片给我看,语气平淡但眼角有光。
“这张是大一文化祭。俺们的第一次学园祭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你带了你实验室做的全息投影来俺们学校帮忙布展,把那些光学实验展品摆得比物理系学生还整齐。”
那张照片拍的是她学校文化祭的摄影展厅入口,我正把一个全息投影装置架在展台上,背后是她布置的系列作品——“证据”系列第一次对外展出。她那张“终身·初日”被放大到A3尺寸挂在最中央,旁边是按年份排开的草莓糖糖纸实物标本。
“这张是大二夏天。你第一次进俺的暗房,自己放大了第一张底片。放大机对焦对了半天,俺在旁边说不急不急。”她指着河堤夕照那张印相,嘴角翘起一点弧度,“俺当时说显影可以再深一点,你说不用那样才像眼睛看到的感觉。后来那卷全是你拍俺在实验中操作冲洗。教授说那张河堤的气氛意外地好。”
“当时你在我旁边急得想抢放大机。”
“……俺没抢。俺只是手伸了一半。”她把那张照片旁边的标签贴纸重新压平,指尖在本页边缘轻轻按了按。
大学这几年,她的摄影系列从“证据”延伸到了“日常·大学篇”。文件夹里多了许多新标题——她每天早晨从公寓窗户往下拍的路灯熄灭瞬间;两人学校之间的地铁站牌和站内扶梯;暗房红灯下我正在笨手笨脚装胶卷的侧影;各自期末考试时交换的加油便当和手写小卡。还有每逢长假回千叶拍的四个人在河堤边齐聚的照片:硝子和晴彦,结衣和雪乃偶尔也会出现在画面边缘——结衣举着新出的可丽饼,雪乃在一旁帮她挡风。新加入的还有大学里认识的几个朋友,被统一归进一个相册叫“増えた人たち”。
结弦的作品开始被教授推荐参加校外的学生影展。她把“证据”系列重新整理编排,从小学二年级那张糊掉的背影开始,到花火大会的白裙自拍,到终身草莓糖的特写,再到最近新拍的东京日常。每一张照片旁边都附着她手写的简短注解——有些只有一两句话,有些是一小段故事。展览开幕那天她站在展厅角落,看着观众在她的照片前面驻足,手指在相机挂绳上轻轻攥着。有人在一张她拍我背影的照片前停下看了很久,在留言本上写了一行字。她后来悄悄翻到那页:あまりにも優しい視点(太过温柔的视角)。她把那页留言拍下来发给我,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学业上也各有进展。我在光学实验室跟着导师做项目,研究的是光束在散射介质中的传播特性。上学期实验室换了一台新的激光干涉仪,导师说这批数据如果能整理出来,可以试着投一篇论文。结弦的摄影作品集被教授推荐去参加大学之间联合举办的摄影展,她的暗房技术从胶片手工放大进阶到了可以和数码后期协同处理的程度,但她坚持关键环节必须亲手冲洗。
“胶片不能完全交给扫描仪。有些东西只有手指和药水能感觉。”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暗房里用竹夹夹着一张刚定影完的底片,安全灯的红光把她侧脸映得像某张老照片里的色调。
某个周三傍晚,我们照例在家庭餐厅碰头。她点了一如既往的抹茶,我点了乌龙。她把便当盒推过来——现在她的炸鸡已经做得炉火纯青,外酥内嫩,连硝子都说水平超越了一般家常菜。但她每次还是会多带一份新酱料让我评鉴。这次是加了柚子胡椒的照烧,她说是在烹饪选修课上和一个读营养学的女生一起调配的,配菜沙拉也是对方提议搭配的。
“俺这学期的选修课选了纪实摄影专题。教授要求我们拍一个人长期跟拍。俺想拍你。不是以往那种侧脸和背影——这次想拍你在实验室、在图书馆、在周末河堤散步。完整的日常。不是偷拍,是正式项目。你愿意吗。”
“愿意。需要签什么文件吗。”
“……有肖像权授权书。”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已经有她工整填写的项目说明和不短的拍摄周期填空栏。她把表格推到我面前,耳尖微微泛红,大概是因为这个过于正式的环节让“给男友拍项目”这件事变得尤其具有郑重感。
我接过表格签了字。她低头把表格收好放进文件夹,又从里面拿出另一张——是她为我准备的备份硬盘清单,上面列着我帮她备份的所有照片的时间线和数据总量。“教授让我们交一份项目说明。俺说想拍你——主题是‘你看向俺的眼神’。”
“那你自己呢?”
“……俺在你眼神里。”
十月的周末我们约了晴彦和硝子在河堤边见面。晴彦已经长高了不少,说话声音也比高中时更沉稳,但仍然会在硝子看他的时候脸红。他在大学的康复器械项目已经做出了第三个原型,用竹纤维和可回收材料做的手部支架比第一版轻了将近一半,下学期打算申请专利。硝子在福利机构的实习结束后被正式留用,现在是正式的手语教师兼美术指导,闲暇时还在绘制一整套给听障儿童的心理绘本。
四个人坐在河堤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的位置。结弦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设好定时快门。照片里硝子和晴彦坐在长椅左边,我和结弦坐在右边,四个人之间放着便当盒和草莓糖,银杏叶正好在这一刻飘进画面。
那天晚上我们走在河堤上,路灯还是那排路灯,河水还在同一个方向流,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响。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过了一阵才开口。
“俺昨晚整理照片,翻到小学那张。你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背影。俺忽然意识到——从那天到现在,俺认识你的时间,已经超过俺不认识你的时间了。”
“从七岁到现在。十三年。明年就是十四年。”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超过一半的人生。你的侧脸、背影、说话的声音、递草莓糖的手势——俺都记得像快门速度一样清楚。你还是和十三年前一样温柔,俺还是和十三年前一样——被你温柔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我们靠在一起的影子按了一张。树影、河水、远处的桥灯,和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从小学到大学,从草莓糖到暗房,从偷拍背影到正式跟拍项目。很多事变了,但你没变。俺也没变。喜欢你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调整曝光。”
我把她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旋,闻到暗房药水和手工皂淡香混在一起的气息。远处河面上有夜鹭低飞而过,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她在我胸口轻轻蹭了一下,然后退出来一点,低头翻看着刚才拍的影子。
“初心。俺想说的就是这个。不管以后走到哪里、活到多老,这颗心还是当初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