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提前的终身许诺
大学四年级的初秋,我约结弦回千叶。
“九月第一个周六。花火大会旧址。穿好看一点。”我在电话里说完,又加了一句,“不是一般的约会。”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穿什么,只是说“好”。挂电话前又加了一句:“俺刚好也想回去看看。”她最后一句话结尾时顿了一下,大概在想怎么措辞——最后只是说“到时候见”。声音里有种压着的期待,和花火大会那天她站在暮色里说“俺也喜欢你”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周六傍晚,千叶河堤的花火大会旧址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河水还在流,桥灯还亮着橘色的光,河堤边的芦苇被初秋的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的祭典场地又在为今晚的花火大会做准备,红白相间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太鼓的节奏隐隐约约传过来。空气里有炒面的酱香和苹果糖的甜味,和四年前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暮色里的那个傍晚一样。
我站在当年告白的位置——河边那块微微隆起的草地,全河堤视野最好的观景点。四年前我在这里放了一张毯子,用背包占了位置,手里拿着草莓花束和写满心意的笔记本。四年后我又站在同一片草地上,口袋里装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不大,深蓝色的,系着银色丝带。
她来了。从河堤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夕光正从背后照着她,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橘色的光里。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不是四年前那件白色连衣裙——那一件被她好好收在衣柜最里层,和毕业证书放在一起。这件是浅蓝色的,裙摆刚好到脚踝上方,腰间有一条细细的带子。头发长了一点,别到耳后,发夹仍然是那枚银兔子,相机仍然挂在胸前。她走到我跟前,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呼吸比平时浅一些。
“来啦。”
“……嗯。”她用「俺」应了一声,声音在晚风里有点飘,“你今天穿得也很正式。”
“因为今天晚上有大计划。”我把她带到那张已经铺好的毯子上,让她坐下。然后我坐在她旁边,中间没有隔任何距离。
“还记得四年前你站在这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记得。你说想让我在最好看的时候听到最好听的话。”她的睫毛开始轻轻抖动。晚霞把天边染成一整道从橘到紫的渐变色带,河面上倒映着同样的颜色。
“那今天也是一样。想让你在最好看的时候,听到最好听的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放在她手心里。盒子不大,深蓝色,银色丝带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她拆丝带的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样——不撕不拽,一点一点解开,然后把丝带叠好放在膝盖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纤细的银色戒指。戒身素净,没有大颗的钻石也没有复杂的花纹,只在戒圈内侧刻着两枚极小的字母:“Y&Y”。结弦和悠真。戒指圈号是她无意间戴在我手上的那枚尾戒的尺寸——她自己大概都没发现那枚从高一开始就拴在钥匙扣上的小指环我会留心测量。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它在盒子里安静地反光。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戒指。”
“不是求婚。”我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是提前的终身许诺。等我们毕业、有了各自的工作、在东京站稳脚跟,我会正式向你求婚。在那之前——这枚戒指是约定。从今天起,每一天你看到它,就知道我在为那个目标做准备。你在暗房冲洗照片的时候,俺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我们都在走向那一天。”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四年前在这里你听着俺写的笔记,答应和俺在一起。四年后还是在这里,俺想提前告诉你——不管再过几个四年,俺都想和你在一起。不是男朋友的身份,是丈夫的身份。不是恋爱,是一生。今天就先把这个戒指放在你这里,等毕业、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俺再正式拿回来,换上正式的婚戒。”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戒指,又抬头看着我。泪水终于从眼角滑下来,但她没有去擦。她吸了一下鼻子,用「俺」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俺也一直在想。不是从今天开始想的,是从你说‘终身’那天开始。你说终身每天一颗草莓糖,俺就想——每天一颗,一辈子就是好几万颗。俺可以每天晚上整理照片时顺便挑一颗放在你的便当盒旁边,也可以每天早上把它放在你的实验室抽屉里。不管哪种,俺都已经在做了。”
她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递给我。打开,里面也是一枚戒指。素面的银戒,戒面比她的略宽,内侧同样刻着“Y&Y”。她的手法更精巧——两个字母之间还有她亲手刻的小相机符号。
“这是俺自己做的。在学校的金属工艺选修课上。学锻造学了三个月,前两个月的废品有一小抽屉。最后这个还算满意。俺本来也打算毕业前找个合适的时候给你。没想到你先说了——那俺现在正好。今天。和你一起。这不是巧合。”
我把她的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圈号刚好,不紧不松,银色在她的手指上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把我的戒指拿出来也戴在我的左手,动作像在暗房里放一张刚冲好的底片——慎重、精准、带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温柔。戴好之后她用拇指轻轻转了转我指根上的银环,点了点头。
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第一束烟花升空了。金色的光丝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河面。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金色花火,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节、同样两个并肩坐着的人。她靠在我肩膀上,举着戒指在烟花光里端详。烟花又炸开一朵,银色的,把她戒指上的细光映得一闪一闪。
“四年零几个月前,俺在这里说‘俺也喜欢你’。那时候俺以为这句话是终点,把该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后来发现不是终点,是起点。从‘喜欢你’到‘爱你’,从‘在一起’到‘终身’,花了四年又几个月。以后还有更多的时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抬头看着我。瞳孔里有烟花的光、河面的倒影、和她自己的人生计划。
“俺提前答应你。以后不管你什么时候正式求婚,俺都会说愿意。因为俺已经在愿意了。从刚才戴上戒指到现在,以后每一天都在愿意。”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是重瓣的金粉色牡丹花火。整片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我们在漫天花火下接吻,不惊慌不局促,像两个已经牵手走过大半生的人。这一次不是草莓糖当媒介,没有踮脚偷袭也没有害羞嘴硬,只是她微微仰头,我低头迎上去。她的左手轻轻扶着我的肩膀,戒指在烟火光里闪了一下。
烟花散尽后她靠在我肩头缓了一会儿,然后举起相机对着我们交叠的手——左手并右手,戒指并戒指,背景是河面上渐渐消散的烟花烟雾和远处还在闪烁的灯笼光。她把这张照片命名为“予約”。
“证据系列最新也是最重要的一张。提前的终身许诺。不是结束,是预告。预告以后要一起拍更多的证据。从明天到很远。从坐在河堤当观众到踏入另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