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寿宴
天还没亮透,李翎就把元儿叫了起来。
元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乖乖爬起来,让李翎帮他穿那件改好的礼服。外面罩上新做的小衣裳,一层一层,穿得整整齐齐。
李翎站在他身后,对着铜镜帮他整理衣领。
铜镜模糊,看不清脸色,但元儿知道,翎哥哥的脸色一定还是很白。
昨晚流了那么多血,今天早上起来连饭都没吃几口。
“翎哥哥,”元儿小声说,“你……你还好吗?”
李翎的手顿了顿,声音还透着几分虚弱:“没事。”
元儿想回头看他,被李翎轻轻按住脑袋。
“别动,头发还没梳好。”
元儿乖乖不动了。
李翎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那双手昨天割了自己一刀,今天还在帮他梳头。
元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忍住了。
梳好头,穿好衣裳,李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那个孩子站在晨光里,穿着合身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瘦了些,但五官精致,站得笔直。
不像个没人要的皇子。
“走吧。”李翎说。
他推开冷宫的门。
门外,天光大亮。
---
寿宴设在保和殿。
李翎带着元儿走到殿外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觥筹交错声、谈笑声、丝竹声混成一片,从殿门里传出来,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慌。
元儿的脚步顿了顿。
李翎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点点的茫然。他看着那扇敞开的殿门,看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世界。
“不怕。”李翎说,“跟着我。”
元儿点点头,攥紧了自己的手。
他们从侧门进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殿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穿着华服的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皇子公主们跟在各自母妃身边,有的手里捧着贺礼,有的正和相熟的人说话。
太监宫女们穿梭往来,端着各色糕点果品。
热闹。繁华。富贵。
但没有一个人看他们一眼。
元儿跟在李翎身后,一步一步往里走。他目不斜视,盯着李翎的后背,不敢看旁边那些人。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然后移开,像扫过一片空气。
他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肉里。
没有人招呼他们,没有人问他们是谁,没有人告诉他们该站在哪里。他们就像两片落叶,飘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李翎带着元儿走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就在这里站着。”他说,“咱们一起等着。”
元儿点点头,他们就那么站着。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们。
偶尔有目光扫过来,也只是一扫而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得注意的东西。
那些目光里有漠然,有疑惑,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无视。
元儿忽然想起小时候。
母妃带他出去过一次,也是这样的场合。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以为自己是皇子,别人会对他好。后来他知道了,没有人会对他好。
因为他不重要,没有人记得他。
因为他是冷宫里的那个,不配出现在这里。
他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他很想伸手,去抓李翎的手。那只手昨天割过自己,今天还在流血。那只手帮他梳头,帮他整理衣裳,带他来这里。
那只手很暖。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他不能抓太监的手,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不能给翎哥哥惹麻烦。
他只能忍着。
李翎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伤口还在疼,失血让他的头有些发晕,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知道那孩子在害怕,知道那孩子想抓他的手,知道那孩子现在需要他。
但他不能动。
这个场合,他只是一个太监,那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不能抱他,不能哄他,不能给他任何安慰。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站在他身边。
用这个方式告诉他:我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寿宴还在继续。有人献上贺礼,有人说着吉祥话,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声交谈。皇帝还没来,但气氛已经热闘起来。
没有人搭理角落里的这两个人。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个冷宫的太监。没有人会在意他们。
元儿站得腿都酸了,但他不敢动。他看着那些人,那些穿着华服的人,那些笑得很好看的人,那些彼此交谈的人。
他们是一起的。
他和翎哥哥,是另一个世界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翎哥哥割自己的时候,血流了那么多,脸色白得像纸。他写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可他还是写了。因为他相信翎哥哥说的,这是唯一翻盘的机会。
可如果翻不了呢?
如果他们还是被无视呢?
元儿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站在那里,攥紧手,忍着。
李翎忽然动了。
他微微侧身,低下头,用只有元儿能听到的声音说:
“累了?”
元儿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李翎没再说话,只是又站直了身子。
但就那么一瞬间,元儿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翎哥哥还在。翎哥哥知道他在。翎哥哥问他累不累。
那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站着,看着那些热闹的人,忍着那些无视的目光。
外面日头渐渐升高。
皇帝快来了。
元儿摸了摸怀里的那封血书,那封用他和翎哥哥的血写成的孝经。那纸已经干了,红色的字迹有些发暗,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那是他的。
那是翎哥哥的。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满殿的人都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