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献礼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喧闹，像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将所有声音斩断。

满殿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李翎拉着元儿的手腕，把他按下去，自己也跪在人群后面。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快，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元儿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

他听到脚步声。

很稳，很慢，一步一步，从殿门那边走过来。那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他心上，每一步都让他心跳加快。

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

整个大殿都在那个人面前低下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刚才的热闹像假的一样，此刻只剩下寂静，和那一步一步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顿。

元儿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个人走过来了。那个人就在前面了。那个人是他父皇，是皇帝，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可他连父皇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上一次见，还是母妃去世那年。他跪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时候他太小了，只记得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背影，很高，很远，像天上的太阳，够不着。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脚步声终于停了。

“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像是山，像是海，像是整个天下压下来。

元儿跟着众人站起来，还是没有抬头。

他站在人群后面，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那些妃嫔，那些皇子，那些公主，一个个都比他高，都比他穿得好，都比他更像这里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翎哥哥做的新衣裳，合身得很，可站在这些人中间，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李翎站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他也没有抬头看皇帝，他的目光落在元儿身上，落在那双攥得紧紧的小手上。

这孩子，在害怕。

寿宴继续。

皇帝落座，众人归位。丝竹声又响起来，觥筹交错声又响起来，谈笑声又响起来。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人坐在上面。

元儿偶尔会偷偷抬头，飞快地看一眼那个方向。只能看到明黄的袍角，只能看到那只放在案上的手，只能看到周围那些陪笑的脸。

他不敢多看。

李翎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流程一样一样地走。

敬酒、祝寿、歌舞、戏曲。

一道一道的菜端上来，一盘一盘的糕点撤下去。太监尖细的嗓音时不时响起，报着一个个繁琐的仪式。

元儿站得腿都麻了。

他的膝盖昨晚磕破了，今天站着疼。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站着，攥着手，忍着。

李翎偶尔会看他一眼，但也只是看一眼。

这个场合，他帮不了他。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皇子献礼的环节。

“诸位皇子，献贺礼——”

太监的声音落下，第一个皇子已经走上前。

那是大皇子，太子。他捧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颗夜明珠，足有拳头大，莹莹发光。

“父皇万寿，儿臣献上南海夜明珠一颗，愿父皇寿与天齐。”

皇帝点点头，神色淡淡的：“放下吧。”

太子退下。

第二个皇子上前。他献的是一株珊瑚，通体血红，有半人高。

“儿臣献上东海红珊瑚一株，祝父皇福如东海。”

皇帝仍是淡淡的：“放下吧。”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奇珍异宝一件接一件地往上送。夜明珠，珊瑚，玉如意，金佛，千年人参，海外奇珍。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精美绝伦。

可皇帝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珍宝，神色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堆寻常物件。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放下吧”，偶尔什么也不说。

下面的皇子们交换着眼神，有些不安。

太子凑到皇帝身边，笑着说：“父皇，这些可都是儿臣们精心准备的，您不看看？”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太子立刻闭上了嘴。

“继续。”皇帝说。

太子讪讪地退下。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元儿在后面看着，手心全是汗。

那些人送的，他一样都没有。他没有夜明珠，没有珊瑚，没有玉如意。他只有一封血书，用他和翎哥哥的血写的，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父皇看了那么多好东西，都不满意。会看得上他的吗？

他下意识抬头，想找李翎。

李翎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但元儿知道，他在说：没事。

元儿深吸一口气，继续等着。

终于，轮到他了。

太监看了看手里的名册，愣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好像从来没念过。

“……七皇子宸元，献贺礼。”

殿内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七皇子？谁是七皇子？

那些妃嫔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些皇子公主们四处张望，想看看这个从来没出现过的兄弟。那些太监宫女们也忍不住抬头，想看看热闹。

元儿站在那里，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但他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一瘸一拐。

膝盖上的伤让他走不快，每一步都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冷漠，有嘲讽。

他穿着新衣裳，可那衣裳遮不住他的瘦弱。

他梳着整齐的头发，可那头发遮不住他苍白的脸。

他努力挺直背，可走路的姿势出卖了他。

有人在偷笑。

很小声，但他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一瘸一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很淡，但确实是惊讶。

他看了这个孩子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他开口，顿了顿，“老七？”

元儿停下脚步，跪下去。

“儿臣宸元，叩见父皇。”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那张小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坚毅。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他说，“过来。”

元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儿臣……儿臣没有奇珍异宝，”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到，“只有这份亲手写的孝经，献给父皇。祝父皇……万寿无疆。”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看着那封举过头顶的纸。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但看那孩子的样子，应该很重要。

皇帝伸出手。

旁边的太监连忙接过那封血书，双手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红的。

红的。

皇帝的目光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