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封赏
自打那日皇帝亲自考校过后,日子似是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三天后,一份圣旨打破了这份安宁。
那天早上,冷宫的门被人敲响。李翎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大总管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东西的人。
“七殿下接旨。”小太监笑着说。
元儿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李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圣旨不长,意思却很明白。
七皇子宸元,聪慧好学,深得朕心,着赏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另赐“敏慧”二字,以资鼓励。
元儿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话,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敏慧。这是夸他聪明。
他抬起头,接过圣旨。
“儿臣谢父皇隆恩。”
小太监笑着走了,留下那些赏赐的东西。
元儿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又看看李翎。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开始清点那些东西。
元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翎哥哥,”他忽然问,“这个……算好吗?”
李翎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元儿。
那孩子站在那儿,脸上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说:
“算。”
元儿眨了眨眼睛。
李翎又说:“皇子封赏,一般只有年节才有。单独下旨赏的,不多见。”
元儿听懂了,这是好事。
可他心里却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他想起那天在尚书房里,那些人的目光。想起太子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二皇子回头那一眼,想起三皇子从他身边走过时的沉默。
那些目光,比这堆东西重得多。
他走过去,站在李翎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李翎低头看他。
元儿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李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那颗小脑袋上揉了一下。
“先去吃饭。”他柔声说。
元儿点点头,跟着他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
阳光下,那些箱子堆得整整齐齐,箱盖上的铜扣闪闪发亮。
他不知道,此刻皇宫的另一边,有人正在看着这些东西,想着别的事。
---
乾清宫里,皇帝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大总管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七殿下的赏赐已经送过去了。”
皇帝“嗯”了一声。
大总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正要退下,忽然听皇帝开口:
“你觉得老七怎么样?”
大总管心里一惊。
这话问得突然,问得让人不知怎么答。
他想了一会儿,谨慎地说:“七殿下聪慧过人,读书也好,是个有福的。”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有福?”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是有福。在冷宫长到八岁,还能有这样的心性,确实有福。”
大总管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太子今年多大了?”
大总管心里又是一惊。
“回皇上,太子殿下今年十九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目光有些远。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十九了……”
大总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太子平庸。
这事朝野上下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太子读书不好,处事也不够果断。这些年皇帝让他办了几件事,没一件办得漂亮的。朝臣们面上不说,私下里都在议论,这位储君,怕是担不起这个江山。
皇帝这些年一直压着那些议论,可他自己心里,何尝不清楚?
可换储君不是小事。废长立幼,动摇国本。何况那“幼”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冷宫长大,毫无根基。
他不能急。
可今天看到老七那孩子,他心里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那孩子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答得条理清晰。那些话,不是背的,是自己想的。他八岁。
太子八岁的时候,还在背《三字经》,背得磕磕巴巴。
皇帝闭上眼睛。
大总管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东宫。
太子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旁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殿下,不过是个赏赐,没什么大不了的……”
太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太监立刻闭上了嘴。
“没什么大不了?”太子冷笑一声,“单独下旨赏赐,多少年没有过了?上一个被这样赏的,是三年前二弟。那时候父皇赏他,是因为他办差办得好。这一个呢?就因为他会背书?”
太监不敢说话。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冷宫出来的,”他低声说,“一个冷宫出来的,也配……”
他没有说完。
但屋里的人都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
二皇子那边,反应平静得多。
他听完消息,只是点了点头,让人下去了。
身边的幕僚问:“殿下,这事……”
二皇子摆摆手。
“不急。”他说,“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幕僚想了想,点点头。
二皇子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深。
“太子急,就让他急去。”他说,“咱们看着就行。”
三皇子的母妃德妃,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面前的那盘棋,黑白交错,正是难解难分的时候。
“娘娘,”身边的宫女小声问,“要不要派人去打点一下?”
德妃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这孩子能出头,是好事。”
宫女有些不解。
德妃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盘棋,慢慢落下一子。
这宫里,水越浑,越好看。
---
冷宫里,元儿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李翎做了很多好吃的。
吃完饭,他照例练字,李翎照例在旁边看着。
练完字,他照例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李翎照例在旁边劈柴。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元儿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蚂蚁排成队,来来往往。
“翎哥哥。”他忽然喊。
李翎劈柴的动作停了停。
“嗯?”
元儿没有回头,还是盯着那些蚂蚁。
“他们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李翎没有说话。
元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回过头看他。
李翎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斧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李翎开口:
“会。”
元儿眨了眨眼睛。
李翎又说:“但不用怕。”
元儿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李翎放下斧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有人找你麻烦,就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元儿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好。”
李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劈柴。
元儿转回头,继续看那些蚂蚁。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冷宫的门关着,把外面的世界关在外面。
可他知道,那个世界,正在看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