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遗物
门关上之后,暗房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翎靠在木桩上,脖颈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他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勒得太紧,根本挣不开。粗糙的麻绳陷进肉里,每动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疼。
他没再挣扎。
只是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一片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色,像是能把人吞噬的深渊。
脑子里很乱。
元儿说会救他出来。
这一点他信。
那孩子从来说到做到。他说会救,就一定会来。可他这个年纪能做什么?
李翎闭上眼睛,让那些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开始想另一件事。
元儿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些人如此挖空心思地对付他?
太子是储君,占据大义,有皇后撑腰。二皇子有宠妃,母族势力大,朝堂上支持他的人仅次于太子。三皇子虽然低调,可也有自己的班底,和几个世家走得近。
元儿什么都没有。
一个冷宫出来的皇子,没有母族,没有靠山,只有一个太监在身边。他读过几本书,考过几次第一,可那又怎样?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那些东西什么都不是。
就这样的孩子,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第一次是试探,借调他去东厂,想让他知难而退。那次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肋骨疼了半个月。
第二次是下毒,那毒只对元儿有用,差点要了他的命。要不是他日夜用真气护着,那孩子早就没了。
现在是第三次。
连环圈套,皇后,妃子,侍卫,太监,一环扣一环。他们在东偏殿那边等着他,算好了每一步,就等着他往里跳。
他跳了。
不能不跳,不跳的话更没有生机。
可他去了,就落进这个圈套。偷窥妃嫔沐浴,擅闯后宫禁地,每一条都是死罪。
李翎忽然想明白了,那群人不是要弄死自己,他们是要弄死元儿身边的人。
等所有人都被弄走,就剩下元儿一个人。
到那时候,他孤零零的,没有人在身边护着,会是什么下场?
李翎的心猛地抽紧。
可他还是想不通。
元儿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暗。
除非……
除非那些人,知道的比他多。
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关于元儿,关于他的母妃,关于一些藏在深处的秘密。
他想起那个王统领。
那人给纯阳诀的时候说过,陈嫔救过他。那时候他刚从冷宫出来没多久,去求那人指点。那人没指点半句,只给了本太监练不了的功法,就算是报了当年的恩情。
一个宫女出身的嫔妃,能在那种时候救一个侍卫,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是普通的宫女。
她一定有自己的门路,自己的关系,自己的……自己的什么?
李翎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些人肯定知道。
不然不会这样对付元儿。
李翎靠在木桩上,看着头顶那片黑暗,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只要够强,就能护住那孩子。他练武,他追查,他杀人,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事。
可到头来,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那些人藏在暗处,一出手就是杀招。他只能被动应对,一步一步踩进圈套。
今晚差点死了。
下次呢?
下次还能活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手腕上的勒痕,脚踝上的血印,脖子上那道深深的紫痕。每一样都在提醒他,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真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暗房里回响,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念头。
元儿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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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漱芳斋里,元儿没有睡。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天生带着一点红,此刻哭过之后更红了,像染了胭脂。
天亮了。
翎哥哥不在。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早晨。
以前在冷宫,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翎哥哥在厨房里忙活。那身影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冷宫都是香的。
后来搬到这里,每天睁开眼,翎哥哥就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总是亮亮的,看到他醒了,就会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一下。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晚上捧过翎哥哥的脸。
那张脸是凉的,有血,有伤。
可他捧着的时候,还是觉得,那是世上最让他安心的东西。
翎哥哥的脸在他手心里,凉凉的,可他一点都不怕。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在,翎哥哥就不会有事。
可现在呢?
翎哥哥在哪儿?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些人说的话。
“绳子都套脖子上了。”
“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变成一条死狗了。”
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怕。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可他没哭。
他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憋回去。
翎哥哥说过,哭没用。
哭完了,事情还在。
他要救他。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那步子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他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荷包。
那是母妃留给他的。
很小,很旧,荷包上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
他一直藏着,舍不得拿出来。
可今天,他想看看。
打开荷包,里面只有几样东西。
一缕头发。细细的,黑黑的,用红绳扎着,整整齐齐。那是母妃的头发。他轻轻碰了碰,软软的,像是还有温度。
一枚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朵玉兰花,温润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一朵云,又像是别的什么,看不清了。
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封口处封着一小块火漆,完好无损。
元儿看着那封信,手停在半空。
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母妃把这盒子给他的时候,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嘱。
“元儿,这封信,不到最危急的时候,千万不要看。”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最危急的时候”。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块封着火漆的封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不是怕里面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是怕打开了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