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闭环
赵三也死了。
李翎站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看着地上那具僵硬的尸体。绳子还勒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仵作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确实是自尽”,他没有听。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
那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一个人,死的时候会是这种表情吗?
李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双手。
指甲缝里干净得很,没有挣扎过的痕迹。脖子的勒痕,角度也对,像是自己吊上去的。
一切都太对了。
对得像是照着书写的。
他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人不敢说话,只是垂着手等着。
过了很久,李翎忽然问:
“那个王统领呢?”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王统领?他……他在西华门当值。”
李翎点了点头。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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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门。
王统领站在城门口,看到李翎过来,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很快就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来。
“李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翎看着他。
那人笑得很自然,可眼神里有一丝东西,躲躲闪闪的。
“王统领,”李翎说,“听说你和周掌班走得近?”
王统领的笑容僵了僵。
“这……都是同僚,偶尔走动走动,正常的。”
李翎点了点头。
“那周掌班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王统领干笑了一声。
“这个……咱家哪知道。周掌班是东厂的人,咱家是侍卫营的,各管各的。”
李翎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王统领心里发毛。
“是吗?”李翎说,“可周掌班那边,有几笔银子,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王统领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可能!咱家从来没给过他银子!”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账册的抄本,递给王统领。
王统领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那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多少银子,做什么用。每一笔都对得上。
“这……这是栽赃!”王统领的声音都变了调,“咱家从来没给过这么多银子!”
李翎看着他。
“那这些银子,是谁给的?”
王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王统领,”他没有回头,“你最好想想清楚。周掌班那边,已经扛不住了。”
王统领的脸色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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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后院的书房里,沈玉清正在听心腹的禀报。
心腹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心腹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生,您笑什么?”
沈玉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个李翎,”他说,“确实不简单。”
心腹没听懂。
沈玉清说:
“他去找王统领了。”
心腹点了点头。
“是啊。王统领吓得够呛。”
沈玉清说:
“可他没把王统领怎么样。只是问了问,就走了。”
心腹愣了一下。
“这是为什么?”
沈玉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赞赏。
“因为他知道,王统领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茶盏放下。
“王统领只知道周掌班收了他的银子,帮他办事。可周掌班背后是谁,王统领不知道。那些银子是让他做什么用的,王统领也不知道。”
心腹想了想,明白了。
“所以王统领这条线,也查不下去了?”
沈玉清点了点头。
“查不下去。他最多能咬出周掌班,可周掌班已经死了。”
心腹愣住了。
“周掌班……死了?”
沈玉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目光幽幽的。
“周掌班昨天夜里,在牢里‘畏罪自尽’了。”
心腹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位沈先生,下手太快了。
可沈玉清下一句话,让他更愣了。
“那个李翎,”沈玉清说,“他知道周掌班会死。”
心腹没听懂。
“他……他知道?”
沈玉清点了点头。
“他去找王统领的时候,周掌班还没死。可他那句话——‘周掌班那边,已经扛不住了’——是在给王统领下套。”
他顿了顿。
“他让王统领以为,周掌班已经招了。王统领一慌,就会说出更多东西。”
心腹想了想,问:
“那王统领说了吗?”
沈玉清摇了摇头。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心腹愣住了。
“为什么?”
沈玉清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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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翎回到漱芳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写满人名和线条的纸。
他看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马六——死了。
那几个杂役——死了。
周掌班——死了。
赵三——死了。
一条一条线,画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死人。
他拿起笔,又画了一条线。从马六指向周掌班,从周掌班指向王统领,从王统领指向……
指向谁?
没有人。
王统领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周掌班收了他的银子,帮他办了些事。可周掌班背后是谁,他不知道。那些银子是做什么用的,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六说的那个人,是北边的口音,身上有云纹。
周掌班收的那些银子,来源查不到,去向也查不到。
赵三替人还的那些债,钱是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有人”。
可那个“有人”,从来没有露过面。
李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他查了这么久,查了这么多层,最后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画的圈里转。
马六是弃子。那几个杂役是弃子。周掌班是弃子。赵三是弃子。
现在王统领也快成弃子了。
可他就算成了弃子,也咬不出任何人。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翎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太厉害了。
他算好了每一步。他算好了自己会查到哪儿,会找到谁,会问出什么。他算好了每一个弃子能扛多久,会说什么,会死得干不干净。
他甚至算好了,自己查到这里,会停下来。
因为查不下去了。
再查,就是死路。
可那个人给了他一条活路——王统领这条线,足够他去交差了。
贪墨、受贿、私通外官,够王统领死几回的。把这案子结了,皇帝那边能交代,东厂那边能交代,所有人那边都能交代。
可真相呢?
真相被埋在马六、周掌班、赵三的尸体下面。
他查不出来。
李翎看着屋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苦,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低声说。
旁边,元儿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他身边。
“翎哥哥?”
李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小脸上。那孩子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担心,有好奇,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李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没事。”
元儿看着他,忽然问:
“你笑什么?”
李翎愣了一下。
“什么?”
元儿说:
“你刚才笑了。可你明明没查到东西。”
李翎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想了想,说:
“因为遇到对手了。”
元儿眨了眨眼睛。
“对手?”
李翎点了点头。
“有人在和我下棋。每一步,都被他算到了。”
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慢慢说:
“很久没遇到这么厉害的人了。”
元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比月光还好看。
“那又怎么样?”他说。
李翎低下头,看着他。
元儿说:
“你不是还没输吗?”
李翎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出手,把元儿抱进怀里。
元儿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可他没动。
他只是把脸埋在李翎胸口,闷闷地说:
“翎哥哥最厉害了。”
李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很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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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后院的书房里,沈玉清也看着那轮月亮。
心腹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先生,那个李翎……他会不会继续查下去?”
沈玉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心腹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生?”
沈玉清说:
“他不会停的。”
心腹愣住了。
“可他查到王统领,已经够交差了……”
沈玉清摇了摇头。
“他不想交差。他想知道真相。”
心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他还能查到什么?”
沈玉清说:
“什么也查不到。”
心腹愣了一下。
沈玉清说:
“所有的线,都断了。王统领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死了,也咬不出任何人。”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会查。”
心腹没听懂。
“为什么?”
沈玉清看着月亮,目光幽幽的。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他想起那些禀报里提到的细节。那个太监,站在马六死过的牢房里,看着地上的血迹,站了很久。那个太监,蹲下来看赵三的尸体,看他的指甲,看他的勒痕。
那个太监,在明明可以结案的时候,还要去找王统领。
他不是来交差的。
他是来找真相的。
沈玉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他低声说。
心腹愣住了。
“先生?”
沈玉清说:
“这个李翎,不简单。”
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慢慢说:
“能看穿这三层布局的人,不多。”
心腹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在对着月亮笑。
一个在东宫,一个在漱芳斋。
第一次交手,就这样结束了。
李翎没赢。
沈玉清也没输。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