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权柄
日子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淌过去。
李翎在皇帝身边待得越久,手上的事就越多。
除了基本的批红外,朝中一些要紧的事,皇帝也会问他的意见。他不多说,可每次说的都在点上,说完就垂着眼站在那里,等着皇帝发落。
皇帝越来越放心。有时候批折子批得累了,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司礼监那边,原来的掌印太监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皇帝让李翎兼着那边的差事,他点点头接了。慢慢地,那边的事也归了他管。那些老太监们不服,可见了他,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东厂那边,他本来就有名分。何忠的案子之后,那些掌班领班见了他,比见了亲爹还恭敬。他走进东厂的大门,那些人齐刷刷站起来,垂手立着,等他走过去才敢坐下。
侍卫营那边,换防的事还是他在盯着。王统领被流放之后,那边更是没人敢说个不字。他夜里去查岗,那些侍卫见了他的影子,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恨不能掰成二十四份用。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司礼监转一圈,再去东厂看看,然后去皇帝那边伺候早朝。午膳时辰匆匆吃几口,下午继续批折子,傍晚去侍卫营查岗,夜里回到漱芳斋,往往已经过了子时。
可他没有落下修炼。
纯阳诀的后续功法,是他从司礼监的藏书阁里找到的。那里堆着成百上千本古籍,落满了灰,几十年没人翻过。他那天办事路过,鬼使神差推开门进去。灰尘扑面而来,他眯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本一本翻找。找了半个月,终于在一本破旧的册子里,翻到了纯阳诀的第九层。
还有后面的功法——破虚诀。
那是纯阳诀的进阶功法,练的是从洗髓到涅槃的路。书上说,这是为纯阳之体量身定做的,换了别人,根本练不了。
他站在藏书阁里,拿着那本破旧的册子,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但确实在笑。
他想起王统领。那人给的他那本纯阳诀,是第一层到第九层。他以为那是羞辱,却不知道,那是最适合他的东西。而现在的破虚诀,是他自己找到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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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翎二十五岁那年,成了大燕朝最年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皇宫都震动了。司礼监掌印,那是太监里最高的位置。批红、掌印、传旨、督管二十四衙门。换了别人,没有三十年熬不出来。那些老太监们不服,可没人敢说。皇帝的意思,谁敢违抗?那些朝臣们不满,可没人敢参。李公公是皇上跟前的人,参他就是参皇上。
他坐在那间批红房里,看着面前堆得山高的奏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端茶递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拿起一本折子,翻开,看了几眼,批了几个字,放下。又拿起一本,翻开,批了几个字,放下。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样。
那些人看着他,心里都在想:这人,怎么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不喜不怒,不卑不亢,像是永远不会变。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不解释,只是继续批着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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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开始有人说闲话了。
说七皇子最近太得宠了。皇上三天两头召见,有时候一聊就是半天。周夫子逢人就夸,说七殿下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那些大臣们见了七皇子,也都客客气气的,远远就躬身行礼。
有人私下嘀咕:“照这样下去,太子那位子,怕是要换人了。”
这话传到李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旁边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说了,然后低着头等着他反应。
他没有反应。
只是手里的笔顿了顿,然后继续批。
可那天晚上回到漱芳斋,他把元儿抱在怀里,沉默了很久。
元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担心,还有一点疑惑。
“翎哥哥,你怎么了?”
李翎低头看着他。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正等着他说话。
他想了想,说:“最近有人说,皇上想立你当太子。”
元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纯粹,像是什么都不懂。可李翎看着那笑容,心里却更紧了些。
“我知道。”元儿说。
李翎看着他。元儿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周夫子提醒过我。让我小心点。”
李翎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的?”
元儿想了想。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翎的眼睛。
“我不想。”
李翎愣住了。
元儿说:“当太子有什么好的?天天被人盯着,天天被人算计。还不如在漱芳斋待着,和你在一起。”
他看着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翎哥哥,我不要当太子。”
李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伸出手,把元儿抱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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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那边,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太子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动。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沈玉清站在他旁边,垂着手,没有说话。
桌上摆着几份密报,都是关于七皇子的。皇上最近召见了他几次,说了什么话,赏了什么东西。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太子看完,把那些密报推到一边。他抬起头,看着沈玉清。
“先生,父皇是不是想换太子?”
沈玉清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不会。”他说。
太子看着他。
沈玉清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报上,幽幽的。
“太子是国本。轻易动不得。皇上心里清楚。”
太子说:“那这些是什么意思?”
沈玉清抬起眼,看着太子。
“是在给你看。”
太子愣住了。
沈玉清说:“皇上在告诉你,你的位置不是稳的。你得争,得抢,得让他看到你的本事。”
太子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他忽然问:“那个李翎呢?”
沈玉清的眼睛动了动。
太子说:“他和七皇子是一起的。”
沈玉清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人,比七皇子更可怕。”
太子没有说话。
沈玉清说:“他有脑子,有手段,有狠心。他能在何忠身上熬六天,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查到德茂粮行,能带着五百精兵连夜围了太子府。”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是死敌。”
太子看着他。沈玉清转过身,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凝重,还有一丝无奈。
“殿下,您要记住,从今往后,七皇子和李翎,就是我们最大的对手。”
太子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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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翎和元儿都不知道,太子府那边,已经把他们都当成了死敌。
他们只知道,这个冬天,比往年更冷。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老槐树的枝条吹得乱晃,一下一下打在窗纸上。屋里烧着炭盆,可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
元儿缩在李翎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怕冷的小猫。
“翎哥哥,冷。”他闷闷地说。
李翎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小手,捂着。
“不冷。”他说。
元儿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李翎看着窗外那些晃动的树影,想着今天听到的那些话。
皇上想立元儿当太子。太子府把他们当成了死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又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可也不怕。
不管来多少人,他都会挡在元儿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