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棋子
东厂大牢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李翎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面前跪着三个人。
县尊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衣衫被血浸透贴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十根手指头断了一半,露着白森森的骨茬,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里不停地往外淌血水,混着几颗被打落的牙齿,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刘胖子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十根手指头烂了八根,指甲全被拔掉,露出红白相间的肉茬。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翻在外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快散架的风箱。
表叔跪在中间,相比之下伤得最轻。脸上有几道血痕,左边脸颊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皮。手指完好,腿脚能动,意识也清醒。
李翎特意吩咐过,这位留着,还有用。
可表叔此刻宁愿自己像旁边那两位一样昏死过去。
他跪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地上,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
虽然不敢抬头看李翎,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李……李公公,”表叔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您……您想问什么,臣都说。臣什么都招。”
李翎点了点头:“那就说吧。”
表叔咽了口唾沫,开始说。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拖去和县尊作伴。
他说自己和县尊的关系,说县尊这些年做的事,说那些银子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说哪些人给过好处、哪些人打过招呼。
他说得很快,额头上的汗都不敢擦。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二皇子。表叔的声音明显颤了一下,顿了顿,偷偷看了李翎一眼。
李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他。表叔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
“二殿下……二殿下那边,臣确实走动过。逢年过节,送些东西,表表心意。二殿下也给过臣一些方便……”
李翎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什么方便?”
“臣的儿子,在兵部谋了个差事。是二殿下打的招呼。”表叔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呢?”
表叔想了想,又说了一些。
哪年送了什么东西,哪年二殿下的人来打过招呼,哪年帮着二殿下在地方上办了什么事。
都是些小事,可连起来就是一张网。
表叔说得越多,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嗫嚅着说完的。
李翎听完,站起来走到表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叔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你知道,”李翎说,“你刚才说的这些,够你死几回吗?”
表叔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李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可你运气好。你还有用。”
接下来几天,李翎一直在东厂。那些人一个一个被带进来,又一个一个被拖出去。问出来的话,记了厚厚一沓纸。
二皇子的事,朝臣的事,地方官的事。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欺男霸女。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贪腐锁链。
李翎看着那些供词,沉默了很久,把它们整理好,带去了乾清宫。
皇帝看了那些供词。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完之后,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
“就这些?”他问。
李翎愣了一下:“皇上?”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朕问你,就这些?”
李翎没有回答。皇帝忽然笑了:“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人做的事,朕早就知道。朕知道二皇子收了多少银子,知道哪些人投靠了他,知道他在地方上安插了多少人。可朕不动他们。”
他看着李翎:“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翎想了想:“因为……时候未到?”
皇帝点了点头:“对,时候未到。太子那边还没动,朕要是先动二皇子,朝堂就乱了。那些人会慌,会乱,会狗急跳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所以朕等。”
李翎明白了。他没有多说什么,行了礼退出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翎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供词的事。刚转过一道弯,迎面走来一个人。
二皇子。身边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宫道中央,像是专门在等他。
“李公公,”二皇子笑着说,“好巧。”
李翎停下脚步,行了个礼:“二殿下。”
二皇子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李公公这几天辛苦了。东厂那边,听说很忙。”
李翎没有说话。二皇子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不动声色地塞进李翎手里。是一块金锭,很沉。
“李公公,”二皇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都是朋友。那件事,您看着办,别闹得太僵。”
他拍了拍李翎的肩膀:“我的人不懂事。您给他点教训,就行了。别往大了弄。”
李翎低头看着那块金锭,沉默了一会儿,把金锭收进袖子里。
“二殿下放心,”他说,“奴才一定尽力而为。”
二皇子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公公是个明白人。以后有好事,忘不了你。”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李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如果二皇子看到,一定会后背发凉。
他没有回东厂,也没有回漱芳斋,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里,皇帝还在批折子。看到李翎去而复返,他抬起头。
“又怎么了?”
李翎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金锭,放在皇帝面前。
“二皇子刚才来找奴才,”李翎说,“这是给的。”
皇帝放下笔,看着那块金锭:“他说什么?”
“他说,都是朋友,让奴才相机行事,别闹得太僵。”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翎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的?”
李翎说:“奴才说,一定尽力而为。”
皇帝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起:“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李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瞬。
“奴才只是个太监,”他说,“这种事上,奴才做不了主。思来想去,也只好把钱送给能做主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这,就是奴才的尽力而为。”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的那丝玩味渐渐收了,变得深邃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翎,看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然后皇帝笑了。那笑声不大,却真真切切的。
“好一个尽力而为。”
他站起来,走到李翎面前:“这块金子,你拿着。算是二皇子赏你的。以后,还会有更多。”
李翎没有说话,把金锭收好。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
从今往后,二皇子送来的每一分银子,他都要接着,然后原封不动地交到皇帝面前。
他是皇帝放在二皇子身边的眼线,是皇帝手里的一颗棋子。
可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这颗棋子能做的事,比那些下棋的人想象的要多得多。
走出乾清宫,天已经彻底黑了。李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轮月亮,摸了摸袖子里那块金锭,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乾清宫的灯还亮着,皇帝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