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树和玉兰

李翎推开漱芳斋的门时，元儿正趴在床上看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

看到李翎进来，他把书往旁边一扔，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

“翎哥哥！”

李翎接住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元儿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一闪一闪的。“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李翎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金锭，放在桌上。

烛光落在上面，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元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二皇子给的？”他问。

李翎笑着点了点头，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东厂出来，在宫道上遇到二皇子，那人如何笑着塞金子，如何拍着他的肩膀说“都是朋友”，如何叮嘱他“别闹得太僵”。

元儿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眉眼也跟着弯，最后整个人笑得靠在李翎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翎哥哥，”他笑得喘不上气，“你也太坏了。”

李翎低头看着他。“元儿不喜欢吗？”

元儿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他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喜欢。特别喜欢。”

他伸出手，把李翎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那手凉凉的，贴在他温热的脸上，舒服得很。他眯起眼睛蹭了蹭，像只懒洋洋的猫。

“二哥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收了银子，转身就给了父皇。他以为你是他的人，其实你从来都不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李翎。“他是不是还说，以后有好事忘不了你？”

李翎点了点头。

元儿笑得更开心了。“他以为他在收买你，其实他是在给自己挖坑。每送一次银子，就多挖一尺。等坑够深了，他自己就掉进去了。”

他从李翎身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你还没吃饭吧？我让人给你留了菜。”

他跑到外间，不一会儿端着一个食盒回来。

打开，里面是一碗粥，两个小菜，还冒着热气。

元儿把碗筷摆好，推到李翎面前。“快吃。”

李翎坐下来，端起碗。粥是温的，正好入口。

他吃了一口，元儿就趴在桌上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李翎吃了几口，抬起头。“你看什么？”

元儿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笑。

吃完东西，元儿让人烧了水。两个人挤在一个浴桶里，水汽蒸腾，把什么都罩得朦朦胧胧的。

元儿趴在桶沿上，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红扑扑的。

李翎帮他擦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元儿闭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洗完澡，两个人换上干净的衣裳，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元儿窝在李翎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着画着，忽然停了下来。

“翎哥哥，”他抬起头，看着李翎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冷宫的时候？”

李翎低下头。“记得。”

元儿说：“那时候我好小，什么都不懂。每天晚上都怕，怕黑，怕冷，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你就抱着我，说没事，说你在这儿。”

他把脸埋回李翎胸口，闷闷地说：“现在我不怕了。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元儿翻了个身，从李翎怀里钻出来，侧躺着，面对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小小的轮廓勾得柔柔的。

他忽然伸出手，在枕头旁边轻轻拨弄了一下，像是在摆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影子。可他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侍弄一株真的花草。

“你看，”他小声说，声音软软的，“我把它挪过来了。”

李翎侧过身，看着他手指的方向。

元儿的手指间，仿佛有一株小小的玉兰，细细的茎，嫩嫩的叶，花苞紧紧地闭着，怯怯的，软软的。

他把它挪到了另一棵树的旁边，那棵树粗壮、挺拔，枝繁叶茂，是很多年前就种下的。

元儿看着那两棵挨在一起的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脸红了，耳朵尖也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他小声说：“我的那棵，还是那么小。”

李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株玉兰挨着那棵大树，纤细的枝条轻轻地靠着粗壮的树干，像是在依赖，又像是在倾诉。月光落在它们身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

“小小的，也很好看。”他说。

元儿转过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李翎点了点头。“真的。”

元儿笑了。他又转回去，看着那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大树静静地立着，粗壮而沉稳。玉兰依偎在它旁边，纤细而温柔。

它们挨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这样。

他伸出手，想要护住它们。

他想把大树和玉兰都拢在手心里，不让风吹，不让雨淋。

可他的手太小了，只能护住那株玉兰，护不住那棵大树。

他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些嫩嫩的叶子，温热的，软软的。

可大树的枝叶从指缝间漏出来，怎么也拢不住。

他看着那些漏出来的枝叶，有些着急，又有些委屈。

嘴唇抿了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李翎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拢着，指缝间漏着月光。他伸出手，覆在元儿的手上。

他的手大，元儿的手小，两只手叠在一起，把那株玉兰和那棵大树都护住了。

元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李翎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月亮，也映着他。

“翎哥哥……”他小声喊。

李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按了按，让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把两棵树都护得严严实实的。

元儿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手。他的手被李翎的手完全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指尖。那两棵树，被他们一起护着，风吹不进来，雨也淋不进来。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比什么都好看。

他把脸埋进李翎怀里，闷闷地说：“翎哥哥。”

李翎“嗯”了一声。

元儿说：“它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李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小脑袋。月光照在他头发上，软软的，黑黑的。

“会的。”

元儿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一直护着那两棵看不见的树。李翎的手也没有收回来，一直覆在他的手上。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照着那个已经睡着的人。

李翎没有睡。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还覆在他手上的小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温温的。他没有抽开，就那么放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去。这一夜，过得很慢。可他一点都不急。

......

这一段以前发过，但因为审核原因被删了，所以我丰富了一下内容，又给发回来了。

看过的老朋友可以重温一遍，桀桀桀。